《局部真相》琥珀月色

7、科班 “人才”

　　拍摄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时间过得很快。
　　展翎扛着机器爬上六楼，额头上一层薄汗。刚拍完一场青少年足球赛，跑来跑去地追镜头，右肩压得酸麻，她换了左肩扛。
　　新闻中心闹哄哄的。有人打电话，有人剪片子。小胖端着一碗泡面搁在大圆桌上，一眼瞥见进门的展翎，扬声招呼：“回来啦？”
　　"嗯。"展翎把摄像机往工位上一放，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咋样，决赛激烈不？"
　　"还行，点球大战。"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追镜头，好累。”
　　小胖吹了吹泡面的热气："哎，你知道吗？六楼又要来人了。"
　　展翎又喝了一口水："新考进来的？不是说招的是办公室管理岗吗？怎么来新闻中心？"
　　"你不懂了吧。"吴玫端着水杯过来，冲责编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贾台把人要上来的。”
　　小胖吸溜了一口面条，“说是——科班出身，专业对口。"
　　他把"科班出身"四个字咬得有点怪，像在学什么人的腔调。
　　展翎哦了一声，没再接话。她低下头，把磁带从摄像机里取出来，在标签纸上写日期和素材名称，收好。
　　吴玫喝了口茶，悠悠地说了一句，“听说他们认识。”

　　人是周二上午来的。
　　楼梯口传来一轻一重两道错落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轻快的说笑。嘎吱一声，玻璃门被推开。贾副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名小个子女生。她昂首走着，下巴微抬，姿态张扬。身形瘦削，妆容精致，眼距偏近，鼻梁看着有些违和，神色透着精明，面相偏成熟，不好判断实际年龄。一身粉色羽绒服搭配黑色皮短裙，脚上是中跟皮靴，鞋跟敲在地面，发出嗒嗒的脆响。
　　"大家停一下。"贾副站在办公室中间拍了拍手，笑容满面，"介绍一下，这位是郑丽丽，新考进来的。正经科班出身的。以后就在新闻中心了。"
　　郑丽丽上前一步，笑得很灿烂："大家好，我是郑丽丽，以后请多多关照。"
　　贾副又讲了几句场面话，就把她往责编办公室和后期那边领。
　　周哥凑到展翎旁边，下巴朝郑丽丽那边扬了扬，压低声音道：
　　"哎，你觉不觉得她那鼻子……像动过的？"
　　展翎看着郑丽丽那不自然的鼻梁，还有略显生硬、像是捏出来的山根。
　　"可能吧。"
　　周哥啧了一声，没再多说，扛着机器出门了。
　　才没几天，这位新人就在新闻中心有了很强的存在感。
　　她一会儿往主播室跑，一会儿又在责编室。陆展翎总能瞥见她的身影——不是黏着主播说话，就是在大厅缠住某个记者。
　　"偲姐，你皮肤好好哦，怎么保养的呀？"她挽住女主播的手臂，神态十分亲昵。
　　“姐，你今天妆也太好看了，这么美，难怪能当主播。”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去做SPA，我知道一家特别好。"
　　转眼她又凑到男主播身旁，搂住了对方的胳膊。"李哥，你今天这身衣服好帅啊。”
　　“你的普通话好标准哦，能不能指导指导我？”
　　“偲姐，你身材这么好，平时是不是练瑜伽？要不我们一块儿去？”
　　“新开了一家西餐馆，装修特别高级，我请你去尝尝，正好没人陪我吃饭呢。”
　　打印机吐出一张稿件。眨巴眼，她已靠在男记者旁边的桌子上。
　　“哥，今天拍什么了？下次带我一起长长见识呗。”
　　......
　　"丽丽挺会来事儿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另一个声音接道："不然人家能弄到新闻中心来呢。"
　　说完两个人都低低地笑了。
　　展翎戴着耳机，音量调得不高，那些话断断续续地漏进来。有些吵。
　　她按下空格键，画面停在挖掘机刨土的瞬间。
　　下乡，郑丽丽也很积极。有什么活儿，她总是第一个凑上来问："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也学习学习。"她去哪儿都要顺口问一句小陆去不去，好像展翎是个参照物。
　　展翎有点郁闷。
　　这天，周哥和展翎搭档拍摄东海镇的文化节活动。刚接到任务，贾副就笑呵呵地走过来，“大周啊，你经验丰富，小陆也来了一段时间，让丽丽跟你们一起去，学习学习。”周哥嘴上应着“好啊”，不动声色地看了展翎一眼。出发前，周哥说商量一下拍摄方案。
　　周哥看向展翎：“这个活动也挺合适拍个出镜。”
　　展翎点点头，刚想开口。
　　“我看过你出镜。”
　　郑丽丽放下补妆镜，挺了挺后背。
　　"我觉得出镜嘛，主要看气质。"她仿佛话里有话，但又说得极其自然，好像她就是那个气质出众的人。
　　展翎瞳孔收缩了一下，看了周哥一眼。周哥眉毛挑高了一些，干笑了两声，没接话，转过头开始摆弄三脚架的水平仪。
　　趁着郑丽丽去卫生间的空档，周哥问展翎，“今天这个出镜？”
　　“你怎么想？”
　　“我是想让你做报头。你做我放心。只是，”他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贾台安排丽丽跟班，如果不让她出镜恐怕不好交待。她出镜，我心里又没底。”
　　陆展翎想了想，“那就都别做。这条新闻不要报头也是可以的。多采访几个群众吧。”
　　周哥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活动现场，郑丽丽也不问，直接自信地往镜头前面一站，撩了撩耳边吹乱的头发，“周哥，我在哪里做报头？这里好不好？”
　　又看向展翎，“麦克风给我。”
　　周哥一愣，“今天这条新闻不做报头。”
　　郑丽丽瞬间不太高兴，慢腾腾地从镜头前面挪开。嘴里念叨着，“不做吗？”
　　风吹过来，夹着一股浓郁的廉价香水味。

　　变化是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以前出镜任务是由记者结合选题安排，人人都有机会出镜播报，大部分时候都会轮到展翎。如今名单上出现的名字，渐渐全都换成了郑丽丽。
　　“这条社区活动，让丽丽去。”
　　“那个揭牌仪式，带丽丽去。”
　　陆展翎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领导有意锻炼新人。可慢慢她觉察出不对劲，整整一个月，她一次出镜机会都没有。有一回周哥安排她出镜，临了又换成郑丽丽。一时间，屏幕上的出镜记者只有郑丽丽。她每天都打扮得很精致，等着出镜上电视。
　　那天下午，周哥在走廊里叫住她。
　　展翎停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稿子。
　　周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出镜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展翎看着他。
　　"听说江副在会上提，出镜机会应该按新闻需要来分配，不能一个人包了。台里又不是只有一个记者。"周哥顿了顿，看了一眼责编办公室的方向，"但是贾台坚持说郑丽丽形象好，要培养成专门的出镜记者。江副也不好为了这点事僵着。"
　　周哥看着她，语气很认真："不是你的问题。有人捧着她呢。"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影子。展翎点了点头，手里的稿子攥得起了褶子。
　　摄像机的事，是吴玫发现的。
　　她提着三脚架去设备间，正好看见郑丽丽背着摄像包笑盈盈地出来。汪主任的声音跟着后面，“新机器要保护好啊。”
　　她闷着气回到大厅，展翎正在抠那台三手磁带机的电池盖。盖子有点卡，每次换电池都得用指甲抠一下。
　　吴玫有些不悦地看着郑丽丽的工位，然后转身走到展翎这边。
　　"她那个摄像机是新的吧？"
　　展翎抬头看了一眼。郑丽丽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松下298，机身锃亮，摄影包在旁边的地上。果然是小李说的：“全套，好着呢。”
　　"嗯。是新到的那款。"
　　"我来半年多了都没排上。"吴玫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不快很明显，"跟领导提了好几次，都说设备紧张，再等等。这倒好，人家刚来就用上新的了。"
　　这时，张哥回来了。
　　“老张哥，汪主任给你新摄像机了吗？”吴玫问到。
　　“没啊，说设备紧张，让排队等呢。”张哥一边放下摄像机一边回道。
　　“你看那是啥。”吴玫指了指郑丽丽工位。“得，咱都没份儿。”吴玫拔高了点音量，似在叹气，似在引人注意。“我也是科班出身，怎么不培养我？”
　　张哥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什么意思？给她不给我？”
　　“她还有储物柜呢。展翎，你还没储物柜吧。她的名字已经贴上去了。你也是，也不去提意见。你先来的，凭啥储物柜不给你，却给她。”
　　展翎看了眼储物柜上郑丽丽的名字，又盯着那台松下看了一会儿。张哥嘴里碎碎念着，找汪主任理论去了。
　　她把磁带放进采集设备，按下按键。机器嗡地响起来。

　　郑丽丽很快得到了重用。
　　贾副说她科班出身，可以安排跟拍县领导。林主任真就安排了。
　　赵哥知道之后，有点惊讶，"贾台是想让她在领导面前多露露脸吧。县领导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拍的吗，没点经验就安排跟拍县长？林主任心也真大。"
　　"能干。"贾副在不同场合夸过好几次，"丽丽这小女孩，能干，机灵，是个人才。"
　　大家普遍觉得，这位科班出身的新人应当颇有些本事，不然贾台不会处处抬举，各种资源也不会倾向她。
　　可那天下午发生的事，直接炸翻了新闻中心。
　　林主任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他一到六楼就往自己办公室走，谁也不理，办公室门“砰” 地一声狠狠关上，声响惊得那老旧的玻璃窗都震了一震。剪片子的记者下意识抬头张望，打电话的人立刻压低话音，喧闹的新闻中心，霎时间沉寂下来。
　　赵哥跟在后面进来，也挺不高兴。“这个郑丽丽，”赵哥铁着脸，语气充满了愤怒和不可思议。“她在公车上占了县长的座！秘书喊她起来她还不肯，说她晕车就要坐前排。”
　　众人一片哗然。
　　赵哥继续吐槽。“中巴的公车，就那一排带桌子，是给领导车上办公的。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就算没看出来，人家工作人员也叫她换座了，晕车可以靠前坐，有其他空座，但她非要坐那一排。结果县长只能坐到后排去。我做记者这么多年，从没见有人干过这种事。搞什么东西！”
　　展翎很震惊，这是什么剧情？震惊的不止她一个。
　　其他人开始议论纷纷。公务车霸座，实在闻所未闻。
　　责编办公室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糟糕。赵哥接着说道，“县委办批了我好久。林主任也挨了局长骂。还好县长大度，没计较。不然连严局都得挨批。”
　　大东子乐了，“嚯，还真是个人才。”
　　一会儿郑丽丽和贾副一起进来了。
　　大东子凑上去，“你很能干啊。”
　　郑丽丽笑了，“啊呀，怎么突然夸我。”
　　赵哥一脸忿忿不平，“丽丽啊，你怎么会坐到县长的位置去。”
　　“我又不知道那是县长的位置。空位置我不能坐吗？”郑丽丽依旧理直气壮。
　　赵哥还想说什么，贾副已经拦住。他把郑丽丽往旁边带，挡在了赵哥面前。“林主任管新闻部，他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急？小事而已，就不麻烦赵大记者教训人了。”
　　“小事？行，你们领导处理。”赵哥吃了个瘪。气鼓鼓地走了。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林主任出来了，站在办公室中间，扫视了一圈。"女记者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展翎、吴玫、还有另外两个女记者，互相看了一眼，站起来走了进去。郑丽丽也跟在最后面，一脸镇定，好像与她无关。
　　林主任的办公室不大，几个人进去之后显得有点挤。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沉沉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气氛不太美妙。
　　他从工作纪律讲到职业素养，从单位形象讲到个人作风。话绕来绕去，但大家都听明白了。
　　“我们是电视台。出去代表的是单位形象，不能由着性子来。”
　　展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郑丽丽身上停了一会，欲言又止。嘴唇轻微抖动，但又把话咽了下去。
　　"尤其你们女记者，"林主任的目光落在吴玫身上，又移到展翎身上，"别以为自己是女孩子，以为自己年轻，别人就该让着你。无论如何，规矩还是要守的。以后所有女记者下乡，统统只能坐最后一排！"吴玫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说什么，被展翎用胳膊碰了一下，忍住了。
　　训话持续了十多分钟。郑丽丽站在最边上，面带微笑，看看她又看看她，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
　　陆展翎心想，她怎么这么淡定？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出来之后，吴玫在走廊里炸了。
　　"什么玩意儿啊！"她的脸涨得通红，"明明是郑丽丽闯的祸，训我们干什么？”吴玫甩开了展翎的手，“你就不该拦着我。”
　　她转过头指着责编办公室的方向，“林主任这个没用的，挨了上面的骂，不敢骂郑丽丽，只敢拿我们撒气。欺软怕硬的东西！”
　　陆展翎回过头看，郑丽丽早就昂着头一扭一扭地走了。哪有半点犯错的样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像在给大家降火。

　　第二天，林主任通知展翎拍摄组织部长调研，他再三嘱咐，“坐后排啊坐后排，不要坐前面。”陆展翎有些无奈，“主任，我一向坐在后面的。你放心。”
　　等待出发的时候，展翎和部长的周秘书闲聊。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抱着文件走过来，看了展翎的摄像机一眼，停下来。
　　"你们台新来的那个女记者，叫什么来着？"
　　周秘书说："霸座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那人抬了抬鼻子，眼神里有意味不明的探究，"胆子真大啊，领导专座都敢坐。让她换座她还不换，后面县长到了看了一眼，自己坐到别的位置去了。啧啧啧。"他边说边摇头。
　　展翎站在旁边，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她不懂规矩，领导已经批评过了。"她说。
　　那人哦了一声，嘟囔着"什么来头这么屌，"抱着文件走了。
　　周秘书看着那人的背影，笑了笑："这事已经传开了，电视台出名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回来的路上，展翎买了一袋橘子。茶水间里，吴玫正在接水。展翎顺手拿了俩橘子递过去。
　　吴玫刚要开口问甜不甜，楼梯就传来一阵嗒嗒嗒的声音，郑丽丽踩着小皮靴来了。她高傲地昂着头，打扮时髦。今天还戴了美瞳，显得那双凹陷的眼睛更加看不透。
　　吴玫端着水杯，看着她的背影，嗤了一声。
　　"犯这么大错还跟没事人一样。"
　　展翎没接话，打开了水龙头洗手。
　　吴玫压低声音，"不就是找了个靠山嘛，有什么可得瑟，哼。"
　　展翎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靠山？谁啊？”
　　吴玫笑着朝责编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自己想呗。”拿着橘子端着水，出去了。
　　茶水间只剩水流的声音。
　　她低下头，若有所思。
　　水，很凉。
　　楼道里，是若有似无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