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真相》琥珀月色

5、酒局 这局,逃得

　　跟了周哥一个半月，陆展翎出师了。
　　“师傅，你确定我可以独立拍新闻了嘛？我还是有点没底。”
　　“没事儿。你已经有基础了，最近几条稿子很像样，有自己的想法。后面就是在实践中慢慢积累经验。边做边学。别紧张，有不懂的再问我。”周哥笑得很和蔼，他对这个徒弟很满意。
　　那天下午，林主任说："小陆，去汪主任那里领一台设备，明天开始就准备接任务了。"
　　展翎此时正在看市里的新闻专栏。她暂停视频，先去找了周哥。
　　周哥在剪采访，耳机挂在脖子上，听到她说要去领设备，摘下耳机站起来，"走，我带你去。"
　　办公室里，汪主任坐在一张堆满表格的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烟，吐出的烟圈罩着他的脸。旁边的小李正在登记什么，桌上摊着一排硬盘，想来是刚刚采购的。
　　"汪主任，小陆能独立了，我带她来领机器。"周哥说。
　　汪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陆啊，出师了嘛。"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李，"小李，给小陆办一下手续，把张哥以前那台磁带机给她。”又回过头对着展翎，“先给你磁带机，等你业务熟练了再换机器。”
　　“小陆还没有储物柜呢。”周哥在旁边说了一句。
　　汪主任抽了口烟，翻了翻桌上的单子，"储物柜没有空的，你先等着，专题部东西多，占了几个柜子，等收拾出来了再分给你。"
　　"那麻烦汪主任了。”周哥转过头对着展翎，“机器你就先带回
　　家放。”
　　汪主任补了一句，“要爱护机器啊。”展翎点点头。
　　“跟我来吧。”小李放下手里的表单。在汪主任面前，他没有平时那么嘻嘻哈哈，有些严肃。
　　设备间在走廊尽头，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里面缠着各种线缆。小李打开门，一股冷气从里面飘出来。
　　展翎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嚯，这里真冷。”
　　小李笑嘻嘻地转过头，“设备间存放着各种机器和设施，要控温控湿，所以常年开着空调。冬天过来你就觉得暖和了。”
　　展翎跟着进去，果然瞧见墙上挂着一台空间，显示温度 18℃。设备间里两大排的货架，摆满了各种箱子，还有两个铁皮柜，地上也堆了好多东西。小李从靠墙的铁皮柜里搬出一台摄像机。机器看着不大，机身黑灰色，外表有几处漆面泛白，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背带有点起球，看起来是个老古董。展翎双手接过来，比她想象的重。
　　"磁带的，老机器了，但还能用。就是导入素材的时候麻烦点。"小李说。
　　周哥靠在门边："这是原来张哥用的那台吧。那这是第三手了。不是听说采购新机器了么，东西还没到吗？"
　　小李从桌上拿了一张表递过来，"还没到。不过那批机器有好几个记者想要，估计得排队，看领导怎么分配。这是设备出库单，你签个字。核对一下，摄像机一台，电池两块，磁带两盒。后面如果还需要磁带，来找我拿。"
　　周哥又问，“没有包吗？”
　　小李顺手整了整地上的箱子，“哪来的包呢，这机器张哥都用多少年了，还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包。得等新的。新的摄像机有摄像包，全套，好着呢。”
　　展翎签了字，把摄像机抱在怀里。
　　"采集的时候注意，"小李指了指大厅方向，"采集设备只有一台，在打印机那边。打开软件，识别到机器以后，实时播放磁带同步录到电脑硬盘里。比较麻烦，一次只能读一盘带子，如果卡带了得手动倒。现在用磁带机的，加上你有3个人。采集设备一次只能读取一个磁带，所以得排队，先到先用。你要采集的时候先看一下机器有没有人用再操作。"
　　从设备室出来，展翎抱着摄像机，还没找到一个拿着顺手的姿势。机器沉甸甸的，镜头筒冰凉地抵着她的锁骨。周哥走在旁边，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机器，"新闻中心人来人往的。设备你带回家放，不要放工位。"
　　"好。"
　　"要采集素材的时候早点来，"周哥又说，"早上人少，不用排太久。或者干脆晚上来，人也少。别拖到上新闻那天的下午，大家都回来了就等得很久，容易耽误事儿。"
　　展翎点头。
　　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赵哥外拍回来，“领设备啦，小陆。”
　　他瞧了瞧展翎抱着的机器，“这台老古董啊。也行。这台能用得来，以后新机器就用着更顺手。”他顿了一下，擦了擦头上的汗。
　　“对了小陆，记者资格证考试开始报名了，你可以去考个证，以后用得上，听说严局也打算考。”
　　“好嘞。”
　　虽然领了个老古董，但陆展翎还是很高兴。她有设备了。
　　摄像机领回家，爸妈围过来看。
　　“这机器看起来很旧，能用嘛？”
　　“这机器重不重，你拿得动嘛？”
　　她嘿嘿地笑。然后上网买了个置物架，放在客厅里，专门放设备。
　　第一次采集素材的时候，她早早到单位，运气好，设备空闲着。她打开 Eduis，接上线，识别到设备以后，按下播放键，磁带一格格地转，画面实时录进电脑硬盘。素材拍半小时，采集就得半小时；素材拍一小时，采集就得一小时，每次都要花很多时间。偶尔运气不好卡带，她就手动把磁带卷回去，小心翼翼装进设备，重新再来一次。
　　这天，展翎导完素材，配音还没出来，她溜达到后期，准备看侯少串新闻。在走廊上林主任看到她，笑眯眯地说："小陆，晚上请你吃饭。"
　　展翎愣了一下，"啊？"
　　"几个单位的朋友过来，一起吃个便饭。"林主任笑着说，"你也来一段时间了，认认人，晚上跟我一起去。"
　　展翎脑子里闪过周哥之前说过的话。"能拒绝就拒绝。"
　　“林主任，那个，晚上我得回家吃，家里来亲戚了。”
　　“亲戚嘛，下次见也一样。我这边可都是各单位的前辈，还有几个以前电视台的大佬。错过就可惜了。”
　　“可是......”展翎刚想再说点什么拒绝。那边林主任直接拍板，"晚上六点半，你到楼下，我开车。"
　　展翎回到工位上坐下，有点焦躁不安。她想着周哥的提醒。拿出手机，翻到周哥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犹豫着看了一会又删掉。
　　六点三十，她背着包下楼。林主任的银色轿车已经停在广电大楼门口，他站在车门旁边接电话，"就几个人，我们马上出发。"看到展翎过来，林主任招呼她上车。
　　陆展翎看着车门，有些犹豫。
　　“上车呀，他们已经到了，今天有好菜。”
　　陆展翎深吸一口气，上了后座。车子发动，往城东开。
　　吃饭的地方是一栋三层的饭馆，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林主任带他们进了二楼一间包厢，圆桌上已经摆了凉菜和白酒。
　　桌边坐了五个人，都是男性。林主任一一介绍：这位是平溪乡的副书记，这位是沙屯乡的副乡长，年长一点的是老干局副局长，平头的是体育局的股长、年轻的是组织部的科员。展翎一一打招呼，只能记住大概的单位和职务。
　　“这是我们电视台刚考进来的记者，高材生啊，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小陆啊，认识一下。以后拍新闻要靠人家照顾的啊。”展翎浅笑着，不确定该怎么接话。
　　“那还是要多拜托你们电视台报道我们的工作啊！来来来，小陆，坐。”其中一个人热情地招呼。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林主任坐她旁边，对面是老干局的副局长。菜上齐了。服务员又加了一打啤酒。展翎看着那些酒瓶。糟了，没有饮料。她心里收紧了一下。
　　副书记第一个举杯，"林主任，感谢电视台一直关注我们平溪乡的工作，来，我敬你们一杯。"
　　桌上的人都端了杯。旁边的人看到展翎的杯子空着，拿起酒瓶要给她倒，她用手挡了一下杯口，"我不会喝酒，不好意思。"
　　倒酒的人愣了一下，看了林主任一眼。林主任笑了一下，"这小陆啊刚参加工作，酒喝一点，没关系。"
　　展翎尴尬地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
　　老干局的副局长开口了，“给小姑娘叫瓶饮料吧。”
　　其他人碰杯，陆展翎举着空杯干站着，发现没人盯着又慢慢坐下。
　　饮料上了。展翎给自己倒了杯橙汁。
　　副书记喝完第一杯，又看向她，"“小陆，第一次见面，我干了，你随意。”
　　他把酒杯往她面前递了递。
　　展翎有些为难，“我真的不会喝。”
　　“没事，喝一口，抿一下就行。以后都是自己人，不要见外。”那位副乡长劝到。
　　展翎看了看那只酒杯，又看了看桌上的人。一圈陌生的面孔，笑的、期待的、看热闹的。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领导，林主任。
　　“小陆，先用饮料给书记敬一个。书记的酒都倒好了。”林主任照常笑嘻嘻。
　　“那你以饮料代酒，我干了，你随意。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副书记一饮而尽。
　　展翎见状，也端起橙汁，全部喝完。
　　那位股长看向展翎，“以后工作合作，还要多靠你们电视台宣传报道。来，敬你一杯。”
　　展翎又喝了一杯橙汁，心想，不会一直这样敬下去吧。
　　副乡长又端了杯子，“光喝饮料可不行啊，小陆。难得坐在一起，我和你说，这酒可是好东西，来，走一个。”
　　展翎端起了杯子，脸上笨拙地陪笑，“不好意思，确实不会喝。”
　　副乡长的笑容顿了一下，"林大主任，你这教学工作没有做到位啊。"
　　林主任呵呵笑了笑，"先吃菜先吃菜。空着肚子不好喝酒。"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桌上的人开始夹菜，话题转向讨论今天的菜式。
　　展翎握着杯子，倒满饮料，拿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夹菜。
　　副局长注意到她，“小陆，吃菜嘛，不要客气。”
　　旁边的年轻科员跟着说，“吃啊，今天这螃蟹刚捞的，可新鲜呢。”
　　陆展翎点点头。
　　副局长又开口，“小姑娘，菜不合胃口？”
　　陆展翎忙摆手，“没有没有，挺好的，很丰盛。”顺势夹起了摆在面前的排骨。
　　她心想，这个好，能啃一会，别和我说话，别让我喝酒。
　　桌上的话题她接不上——各乡镇的考核排名、哪个领导快退了、某个项目的拨款。她坐在这些声音中间，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展翎夹了一块螃蟹，什么吃起来麻烦她夹什么。
　　她心想，我嘴占着呢，不能再叫我喝酒了吧。
　　话题转向电视台。
　　那位股长又端起酒杯冲着她。
　　“小陆啊，你是年轻人，又是媒体人，酒量是要慢慢练的。以后出去采访，酒桌上的应酬是少不了的。”
　　展翎端着饮料，敬了一下，没有说话。
　　副书记看向年轻的科员，“你们两个年轻人，碰一个？”
　　隔壁的科员熟练地倒满酒，端起杯子。
　　展翎依然给自己的杯子续上橙汁，笑容有些僵硬。
　　那位股长递给副书记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抽了一口，烟圈在餐厅的灯光下散开，像拢了一层朦胧的雾。“工作的方式方法有很多种。喝酒应酬也是一种。以后你就知道了。今天各位领导是在帮助你，你可要珍惜机会。”
　　副乡长来了劲，继续劝。“小陆啊，喝酒也是一种技能。年轻人要积极学习。你看看人家。”
　　隔壁的科员一饮而尽。
　　狭小的空间里，酒气混着烟草味，让她透不过来气。她知道，今天这酒绝对不能喝。一旦开了这个头，就不得了了。
　　陆展翎低下头，心里下了决定。她的手握紧了装着橙汁的杯子，端了起来，"各位领导，我真的不会喝酒。"然后猛地喝了一大口橙汁。
　　“林主任，你们这位新人还需要多带带啊。”副书记慢悠悠地说。
　　展翎的喉咙开始发干，整个背绷着。她僵着身子，进入一种无措又紧张的状态，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
　　桌上气氛有些尴尬，副局长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要强迫人家小姑娘嘛。我看就是你们这群家伙长得太丑了，给人家吓到了。”
　　大家哈哈大笑，又开始互相敬酒。林主任在和副书记说话。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趁着没人关注她，默默点开了手机。给周哥发去微信：“师傅，我被带到饭局上了！他们一直劝酒，怎么办......”
　　展翎夹起一个排骨，慢腾腾地啃，心里可着急，眼睛一直瞟向手机。
　　叮。微信来了。
　　“坚持住。不要喝酒！一口都别喝。过五分钟，我打电话给你。你就出去接电话，懂吗？”
　　“好。”
　　展翎把手机在桌上，默默调大来电音量。
　　五分钟。真漫长。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向林主任，“主任，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林主任在和副局长说话，他的脸微微泛红，转头看了她一眼，摆摆手，"嗯，去吧。"
　　她接起来，"喂？啊~"然后默默退出了包厢。
　　楼梯口。她盯了一会包厢的门。很好。没再打开。她飞快冲下楼梯，冲出饭店，冲到对面马路。回头看了一眼饭店，又撒丫子跑到下一条马路。然后才拿起电话，“师傅”。
　　电话那头，“展翎，你在哪里了？刚才怎么这么吵？”
　　“没事，师傅，我跑到街上了。”她边喘边回答。
　　“怪不得这么多车的声音。出来了就好。”
　　“嗯嗯，谢谢师傅救我！”
　　“慌了吧？咋没拒绝呢？”
　　“我拒绝了，没成功。唉。”
　　“下次长点心眼。早点回家吧，可别再在街上跑了。”
　　“嗯嗯，好。”
　　陆展翎挂断电话。又看向饭店那条街的方向。她想了想，给林主任发了一条微信：“主任，不好意思，刚有点急事，我先回去了。”
　　很久之后，发过来一个，“好。”
　　陆展翎平复了下呼吸，晚上的凉风扑在脸上，她觉得清爽了一点。一晚上绷着神经，没敢好好吃东西，除了两块排骨，胃里就只有橙汁，可把她饿坏了。展翎在路上买了个汉堡，溜达着回家了。
　　包厢里，酒气混着烟味，腌进每个人的衣服里。副书记戳灭了烟头，“我们林大主任，最近对新人御下不严嘛。”
　　副乡长马上跟了句，“就是，也太不给各位领导面子了。很不懂事啊。”
　　“看来林主任心慈手软了。新人嘛，该教育还是要教育。”那位股长抿了一口酒。
　　林主任已经微醺，他眯起眼睛点点头，眼里没有笑意，“是啊，是啊。”

　　第二天上午，陆展翎还在纠结今天碰到林主任该说些啥，他会不会因为昨天的事批评她，林主任的微信就发来了。
　　“领导到北港镇慰问。坐民政局的车，九点出发。这是方案和联系人。”北港，展翎知道，是个很远的乡镇，路也不太好。
　　她拿上摄像机，拨通了联系人的电话。
　　公车里，前往北港镇的山路上。山路十八弯，一个弯接着一个弯。车身左摇右晃，像一条在浪里颠簸的船。展翎的胃从第一个弯开始就不对了。突然，司机猛一个打弯，展翎被甩到车门上，她感觉自己快要飞出去。下一秒，一股酸水从胃里往上涌。她强忍着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顶的把手，指节发白。
　　“司机大哥，能不能，开得慢一点？”陆展翎虚弱地问到。
　　“晕车啊？这段路就是这样，快点到就少受点罪。我慢一点哈。”司机大哥很诚实。慢一点还真的就慢一点。
　　前排民政局的干事回头看了她一眼，"妹子，你没事吧？"
　　陆展翎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脑子有点糊。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划过，忽明忽暗的。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快到了，到平地就好了。
　　车终于停了。
　　"到了。"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展翎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世界晃了一下，她脚踩到地上，踩不稳，地面像棉花一样。
　　前面的车里，领导已经下车，开始走访慰问。
　　民政局的干事扶住了她，“妹子，你还好吧？前面领导已经开始了。你能行吗？”
　　陆展翎点点头，“没事，我能行。”
　　她扛起摄像机就往前赶。小跑几步，绕到队伍前面，转过身，跑到领导面前，拍下领导的正面。
　　下午。新闻中心。陆展翎的摄像机挂在肩上，慢慢地在楼梯上挪。
　　赵哥迎面过来，“哇，小陆，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没事，有点晕车。”展翎微弱地答到。
　　赵哥问，“你这是上哪里去了？”
　　“北港镇。”
　　“怪不得。去那边山路十八弯，没几个女生乐意去，一般都是男生去。林主任怎么安排你？”赵哥有点疑惑。
　　“这样啊。”展翎还有点晕乎乎。
　　林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展翎抬头看到，叫了一声"林主任"。
　　林主任朝她点了一下头，"嗯。"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之前林主任总会来一句"拍得怎么样""素材传了没有"之类的话。今天只有一个"嗯"，声音很平静，脸上的笑似乎冷了一些。
　　她没力气多想，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着呆，等素材传完。
　　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
　　周哥在她旁边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展翎，马拉松快开始了。"
　　展翎抬头看他，"啥？"
　　"马拉松比赛，今年在我们县里办。江副领队，台里组队报道。"周哥把文件放在她桌上，"这是活动方案。江副说要开会讨论，你先看看方案。"
　　她接过文件。封面印着几个大字：第五届国际马拉松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