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真相》琥珀月色

3、台风 不是吧？要

　　【第13号台风“苏迪罗”即将影响东南沿海，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5级。】
　　8月初，浮光县的天阴了两天，风打着圈呼啸，是台风临近的前奏。
　　新闻中心还是老样子，时而人声鼎沸，时而鸦雀无声。周哥告诉她，电视新闻两天一期，所以一三五上新闻的时候，人就比较多，其他时间记者基本在外拍。她知道规律，心里就有数了。陆展翎每天来得很早，坐着看书，有记者来就凑上去看人家剪片子。
　　早上九点多，风变强了，天边的云乌压压的，快要下雨了。
　　大厅里赵哥在擦拭摄像机。他是台里资历最深的记者之一，专拍县委书记和县长，及重大新闻。肤色黝黑，中等身材，黑眼圈很重。谁进来都会和他打招呼，看得出是个有分量的人。
　　林主任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刚挂断电话。
　　"小赵，东海那边刚来电话，要组织人员进行海堤加固，你去拍一下。"
　　赵哥抬起眼睛。"什么时候？"
　　"十点左右。现在收拾下过去，时间差不多。联系人电话我发你微信上。气象局说受外围风圈影响，今天风浪会比较大。"林主任转头看到展翎，"小陆跟着去吧。"
　　"行。"赵哥没什么表情，整理好摄像机，回头对展翎说，"小陆是吧，走，带你去现场感受一下。"
　　楼下院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采访车，车身溅满泥点，后厢门半开着，塞着三脚架和几个黑色的设备箱。赵哥把摄像机放进去，检查了一下，关好厢门。司机大哥看了一眼后厢门，掐掉烟头，启动车辆。
　　"听说这个是风王呢。"赵哥嘟囔了一句。雨还没下大，但风已经很明显了。展翎坐在后排，安全带勒在肩膀上，她还有点懵，不确定自己待会需要做什么。车经过港口方向的时候，路边的三角梅被吹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
　　赵哥看着窗外被吹歪的行道树说："到了地方，你站旁边别乱跑，我拍海堤，你跟紧了，不要离海边太近。顺便出镜做个报头。"
　　"报头是要？"
　　"就是记者现场播报那种，你对着镜头把情况说一下就行，时间地点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拍的是海堤加固，大抵是我现在在什么位置，受台风影响，现场风力如何，浪高多少，工作人员在做什么。"
　　"好。“展翎想起电视里看过的台风新闻，记者在风雨中进行报道。她大概有数了，却又没把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语速不要太慢，这种场合不要太笑，最多微笑。稳住，客观陈述现场情况。“赵哥轻轻笑了笑，“还好现在风不太狂，不然得找个绳子圈住你。"
　　"啊？"陆展翎有些吃惊。不是吧，第一次出现场就玩这么大？她可没有心理准备啊。
　　赵哥看了她一眼，咧着嘴。"别紧张。今天这个不危险，是在海堤内。不过台风天拍摄还是安全第一。"
　　她小小松了一口气。又好奇地问起。
　　“赵哥，你们真的有用绳子圈着拍过吗？像电视里那样？“
　　“有啊。有一年台风在浮光县登陆，我们去拍登陆后现场情况。那风刮的，至少有12级风力，我这体格都站不稳。出镜的小妹瘦，我们怕她给风吹跑了，用绳子圈住她的腰，绳子另一头绑在车上。我趴着车门拍，另一个记者在后面抱住我，靠两个人的力量稳住。妹子都不能站直身体，弯着腰，放低重心。麦克风紧紧攥在手里。“赵哥一脸后怕的说道。”拍完妹子马上往回走，可是风大雨大，妹子脚下一滑，摔倒了，给我们吓得啊！“
　　“啊？后来呢？她没事吧？“展翎听得心惊肉跳，仿佛就在现场。
　　“没事，还好只是摔倒，没吹走。她一倒，我们就赶紧拽住绳子，司机大哥冲过去扶，把人往车的方向带，给拉回来了。等所有人都进车里了才松了一口气。想想也是后怕。所以台风天拍摄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掉以轻心！安全第一！“
　　陆展翎连连点头。心想，记者真不容易。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东海镇的一段海堤。
　　风比县城里大得多。海面翻着灰白色的浪，一波一波砸向堤岸，溅起很高的水花。堤坝上有几个穿橙色雨衣的工人在往沙袋里填土，不远处停着一辆镇政府的皮卡车，车门敞着，几个人在车旁说话。
　　赵哥从车上搬下摄像机和三脚架，扛在肩上往海堤上走。陆展翎在心里默念报头内容，乖乖跟在后面。她看着前面的赵哥一手扛着摄像机，一手提着三脚架，忍不住说到，“赵哥，我帮你拿吧？”
　　赵哥笑了，“不用，这二十多斤呢，你拿不动。”风打着圈，呼呼的，把展翎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眯着眼睛，把头发别到耳后。这台摄像机看着就不轻，但她没想到竟然有二十多斤。
　　"站那边。"赵哥指了一个位置，背景是海堤和浪。"就站那儿。"
　　他把三脚架支好，调了一下角度，转头看她。
　　"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紧抓着麦克风，心里有些没底，喉咙有点发干。风打在脸上，带来一些海沙，她不自觉地眨眼。头发随风乱舞，她捋了几下，又乱了。
　　赵哥盯着摄像机的取景器。"行，我们试一遍，你说一遍我听听。"
　　她低头默念了一遍，抬起头。
　　赵哥没开机器。"说。"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东海镇的余湾海堤。受13号台风“苏迪罗”——"
　　赵哥打断她，"声音再大点。"
　　她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开口时，她发现声音比想象中要紧，有些局促，但第二遍就好多了。
　　赵哥点了下头，点击录制，红灯亮了。
　　“好，就按这样，正式开始。”赵哥举起手指示意。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浮光县东海镇的余湾海堤。受13号台风“苏迪罗”外围风圈影响，东海镇海域出现大风大浪，当地正在组织力量对海堤进行加固作业……"
　　风一阵阵灌过来，眼睛被吹得眯了起来，她觉得身体微微有些晃，但稳住了。
　　"好，过。"赵哥按下停止键，干脆利落。
　　"可以用？"
　　"凑合。表情有点紧。"赵哥把机器从三脚架上卸下来，"第一次出镜这样可以了。"
　　拍完出镜，赵哥又麻利地扛起机器去拍工人装沙袋、扛沙袋、加固海堤、海浪拍打海堤和海面情况的场景。展翎跟在旁边，看着他从左到右、从远到近，同一个场景拍了四五遍。
　　"为什么同一个场景拍这么多段呢？"
　　"要不同的景别。远景看整体，中景看动作，近景看细节。还要不同的角度，回去剪辑的时候挑着用。"赵哥头也不回，专注在拍摄上，"这个以后慢慢教你。"
　　拍完这些，赵哥又去做镇政府干部的采访，请他们介绍防台工作情况，展翎站在旁边拿麦克风。
　　“我们东海镇已完成防台物资更新、近岸人员撤离，目前正在进行余湾海堤的加固工作，预计今天中午12点之前可以完成。“
　　做完采访，赵哥又拍了一些其他画面。镇干部和赵哥握了握手，“小赵，我这边还要去防台，就不陪你们了。“
　　“好，你去忙吧，辛苦了！“
　　回去的路上，展翎整理着手机上的笔记。
　　"赵哥，我们现在回去剪片子吗？ "
　　"嗯。"赵哥一边检查设备，一边回道。
　　"这条新闻什么时候播呀？"
　　"今天晚上就播。"
　　“赵哥，我说的可以吗？”
　　赵哥顿了几秒，像在思考。"还行。"
　　陆展翎想了想，嗯，还行，有经验了，下次，会更好。
　　到了台里，赵哥坐在工位上剪素材。展翎在旁边看。他戴着耳机，一手操作鼠标一手敲键盘，屏幕上的画面正是她在风里报头的那段——头发乱飞，表情严肃，眼睛半眯着。
　　小李手里拿着充电器，和小胖一前一后围过来看，“今天拍加固海堤呀！现场风大吧？看你这头发飞的。“
　　展翎点点头，“嗯，风比城区要大。浪也大。”
　　赵哥点了暂停，拖动非编工程的时间线，贴了个画面在报头后面，说到，“今天这浪还好。有一年说浪有5、6米高，我和张哥在港口上边拍浪头，浪啊雨啊一起打过来，衣服全湿了，机器用塑料布裹了三层隔水，拍完了手都僵了。那浪有没有5米不好说，3米是肯定有。”
　　在隔壁电脑写稿子的记者吕哥接了句，“所以大台风的时候，得你这样体格的才能稳得住。我们这些瘦的不行。哈哈。“
　　赵哥切了一下。“小李这吨位也可以，够稳够重。“
　　小李啊了一句，“我哪会这个，还是小胖去，他吨位可比我大多了，不能浪费他吃的那么多外卖。”
　　小胖哈哈大笑，钩住小李的脖子，“你小子也没少吃啊。”
　　赵哥接着说，“我们沿海地区，台风季节就是要注意。登陆前，防台，登陆后，如果有情况，就报道抢险救灾，都是必拍的新闻。”
　　旁边一个声音悠悠接到，“台风的题材重要，有人拿过奖的。”
　　后排的责编办公室传来争吵声。门开着半扇。
　　"那段素材是我们专题部蹲了两天才拍到的，你凭什么不和我打招呼就擅自用到新闻里？"
　　"是你拍的吗？写你名字了？都是单位的东西我怎么不能用？有意思，讲得一套一套的。"
　　"你说什么？你还有理了？"
　　赵哥坐着没动，只摘了一只耳罩听了两秒，又戴回去。
　　展翎一脸懵。旁边工位上一个正在翻资料的老记者头也不抬，悠悠地说："没事，是贾副台长和专题部的马主任。三天一小吵，正常得很。"
　　"他们……关系很差吗？"
　　老记者嗤了一声，"电视新闻部、专题部、后期制作部，各管各的，几个主任都是责编，但是嘛，谁也不服谁。"
　　赵哥摘了耳机，接过话，"偶尔还脸红动手呢。"
　　“慢慢你就习惯了。"老记者喝了口茶。
　　赵哥戴上耳机，又补了一句，"贾副最近和谁都吵，前几天还在办公室里说汪主任……“他没说完，继续剪新闻去了。
　　展翎没再问。门缝里的争吵声渐渐低下去，只溜出一两句粗话，不知道是吵完了还是去别处吵了。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赵哥敲键盘的声音和窗外断断续续的风声。
　　她打开手机。周哥发了条微信："听说你今天台风出镜啊？"
　　她回："嗯，跟赵哥去的。"
　　周哥："表现怎么样？"
　　她想了想， "赵哥说还行。"
　　周哥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从赵哥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是不错的评价了。“
　　陆展翎有点欣慰，她点进另一个对话框。备注名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emoji。
　　""今天去现场采访了，第一次出镜哦。"
　　十几秒后回复来了。
　　“哇，真棒！几点播出？我一定要看。”
　　“晚上八点。十点重播。“
　　“好嘞。今天会开到六点多。晚上我有课。明天带你吃好吃的，犒劳一下我们的大记者。"
　　窗外，风还在刮，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赵哥喊了一声："小陆，过来看一下你那段。"
　　她放下手机，走过去。屏幕上的她在风里站着，头发乱七八糟，眼睛眯成一条线，背景是灰白色的浪。
　　赵哥说，“脸有点严肃，不过还行。晚上播啊。“
　　“嗯，辛苦了，赵哥。“展翎回应到。
　　晚上八点，陆展翎在家准时点开浮光台频道，等着看新闻。
　　电视上，她看到自己出来了。她觉得有点有趣，还有点不好意思。爸妈很高兴，对着电视拍了照。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我看到你了！第一次出镜没有怯场嘛，我同事也说这个记者挺上镜的！"
　　她左手托着腮，右手回了个表情包，嘴角忍不住上翘。
　　窗外，风还在刮，雨比下午小了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像是一段乐曲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