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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影忽至,旧年风声 至尊包 ...


  •   至尊包厢和普通散区的区别,在鎏金被划得泾渭分明。
      门一推开,纪璐璐先感觉到的是温度——恒温系统把整个空间维持在二十三度,既不至于冷得让人瑟缩,也不会热得令妆容花掉。空气里飘着沉水香和单一麦芽威士忌交织的气味,比外面散台那种甜腻混杂的浊气洁净太多。地面是深色实木地板,踩上去微有弹性;沙发是进口头层牛皮,暗红色,在暖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桌上已经备好了整排的酒水,从罗曼尼康帝到山崎十八年,横跨新旧世界最贵的产线,整整齐齐码在冰桶与醒酒器之间,像展览品。
      但纪璐璐没有多看这些。
      她跟着队伍进去,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安静坐下。沙发柔软,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脊背依旧笔挺,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身边的陪酒女们已经在暗地里较劲了,有悄悄从手包里拿出补妆镜飞快扫一眼唇妆的,有刻意把裙摆往上拉了两寸的,有几个在窃窃私语交换情报,压低嗓子互相打听"到底什么来头""听说以前坐过牢""身家上百亿起步"。整间包厢里的氛围躁动又紧绷,每个人都想抓住今晚的机会。
      只有纪璐璐格格不入地安静着。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鎏金的工装要求是"大方得体",其他女孩会涂豆沙色、裸粉色、甚至姨妈红,但她从来不涂,因为涂了指甲油的指尖在灯光下太醒目,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她想要的就是不被注意,安安稳稳坐完今晚,拿该拿的钱,回去睡觉。
      旁边的同事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诶,你听说了吗?今晚至尊包场的是那个薛斐。"
      纪璐璐指尖轻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薛斐?谁啊?"她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小周瞪大了眼:"你不知道?容城这两年风头最劲的人物啊!三十五岁,地产起家,现在横跨金融、能源、科技好几个赛道。以前是纪氏地产的核心高管,后来被纪家那老头子坑进去坐了牢,出来之后白手起家翻了身,手段狠得不得了。当年那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他老婆火速离婚、他爸气死了、整个圈子的人都落井下石——换别人早废了,他硬是扛过来了,现在把纪家那点残余势力吞得渣都不剩。"
      小周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几个陪酒女也凑过来听,时不时发出"哇"、"这么狠"之类的感叹。有人问:"那他跟纪家现在什么关系?仇人呗?"小周嗤笑一声:"何止仇人,简直是血海深仇。当年纪家构陷他的罪名是挪用资金,判了一年。你想想,坐过牢的人再出来,哪怕你清白,谁还敢用你?他老婆就是那年离婚的,据说他进去第三天离婚协议书就送到看守所了。他爸也是那一年心梗走的,一口气没上来。等于说纪家那老头子一条命换了他家破人亡。"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纪璐璐依旧没有加入讨论。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醒酒器上,暗红色的酒液顺着玻璃壁缓缓滑落,像某种凝滞的血液。
      "不过他现在是真翻身了。"小周说得眉飞色舞,"你知道他怎么起家的吗?出来之后纪家那老头给了五十万封口费,就五十万,他拿这笔钱买了块没人看好的地,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结果第二年市政规划一出,那块地直接翻了十倍。之后一路开挂一样,吞地皮、做开发、搞资本运作,手段稳准狠,不到十年就把纪家整个盘子都吃下来了。纪家去年破产那会儿,据说他让人把纪老头名下的房产、股权、收藏品一件一件清算,亲自看着拍卖掉的。狠不狠?"
      "那不是活该吗?"另一个陪酒女接话,"人家都把他逼到家破人亡了,报复一下怎么了。"
      "话是这么说……但听说他这人很冷的,这些年身边没女人,也没什么亲近的人,就是一个人扛着整个商业帝国。"
      "他那张脸长那样,身边会没人?我不信。"
      "有也都是玩玩而已,动真格的一个都没有。"
      闲谈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纪璐璐始终没有搭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排列组合成一个她不太愿意去回想的轮廓。
      薛斐。
      她记得这个名字的。
      十年前,她十一岁。纪家老宅的夏天闷热而漫长,蝉鸣从清晨响到日暮。那年的纪家还很鼎盛,纪父在地产圈的地位如日中天,家中来往的高管、合作方、官员络绎不绝。而薛斐就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一个——二十五岁,纪父最年轻也最倚重的左膀右臂,能力出众、行事利落、待人克制,在老宅里走动时永远步伐沉稳、面色温和。纪家的下人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薛总",连纪母那样刻薄挑剔的人,当着面也不得不对他客气三分。
      纪璐璐记得他。因为他是纪家唯一一个不会对她冷眼相待的人。旁人看见她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用那种"哦这就是外面那个野种"的眼神上下打量一遍再移开,只有薛斐每次见到她会点一下头,偶尔碰面时还会叫一声她的名字——"璐璐"。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亲热,就只是平平淡淡地确认她的存在,像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有一次纪母当着客人的面讽刺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跟她妈一模一样只会勾引人",满屋子人都讪笑着附和,只有薛斐偏头看了纪母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情绪,但纪母话头顿了一下,后面更难听的话没再说出口。
      她那时候太小,不太懂那种"被护了一下"的感觉意味着什么,只隐约觉得,纪家那么多人里,只有这个年轻叔叔是不一样的。
      后来呢?
      后来薛斐被构陷了。
      纪父不知道从哪里搜集了一堆账目漏洞,全部栽在他头上。召开董事会那天,薛斐站在长桌尽头,脊背挺直、面色如常,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纪璐璐躲在二楼楼梯拐角偷看,只看见他摘下手腕上的表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那天下着大雨,他穿过花园石板路时,雨水把他衬衫后背打湿了一大片,但他的步速没有加快。
      再后来他就坐牢了。
      出狱后他来过一次纪家老宅,隔着客厅的门,她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纪父对面,身量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颧骨线条更分明,眼底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纪父递给他一张支票,他接过来,看也没看金额,折了两折揣进口袋,起身离开。
      离开时他穿过偏厅,路过她藏身的那扇门。他没有偏头看她的方向。但她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侧脸——干燥、冷漠、毫无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的纸,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被冲刷掉了。
      她当时没敢出声。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此刻坐在鎏金的至尊包厢里,耳边是其他女孩持续不断关于薛斐的议论,纪璐璐面上纹丝不动,心底却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尘封十年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在脑子里拼凑那个少年的轮廓——干净温和的眉眼、挺拔利落的身形、唯一会叫她名字的声音。和现在传闻里那个"手段狠绝、城府莫测、杀伐果断"的资本大佬,怎么也对不上号。
      她安静地听着小周眉飞色舞地讲"薛总如今手底下养了一整个律师团,专门打当年那些背叛他的人的官司"、"他有一整栋楼不租不售,就空着,据说是纪念他爸",心底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感慨。
      世事轮回,恩怨往复。她一个被纪家抛弃的私生女,对这段恩怨没有立场评价什么。
      她只是觉得——原来人真的会被碾碎,再在碎渣里重新长出来。
      正当她出神时,一段被深埋在记忆角落的碎片猛然闯入脑海。
      那年她大概十岁或者十一岁,具体是哪一天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天纪母又在客厅里当着佣人的面骂她"跟你妈一个德性"、"长大也是祸害",她低着头缩在沙发角落不敢动。薛斐从书房出来路过客厅,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侧身走回来,趁纪母转身去接电话的空档,迅速塞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到她手心里。
      纸条很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她攥在手心,心跳怦怦加速,躲在卫生间里拆开看,上面是一行工整有力的钢笔字:"如果撑不下去了,拿这个来找我。"下面附了一个手机号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撑不下去可以来找我"。
      但她最终没有留着那张字条。她太害怕了,害怕如果被纪母搜到会牵连薛斐。纪母的手段她见识过太多,搜书包、翻抽屉、查衣服口袋,什么都干得出来。她不敢让那张字条落在自己手上,攥了整整一天后,趁家里没人,她偷偷把它夹进了老宅书房一本厚厚的旧字典里。她想的是,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回来拿。
      后来薛斐出事,纪家老宅的书籍家具被逐一变卖,那本字典跟着废品车一起运走了。等她想起来的时候,老宅的书房已经空了。
      整整十年。
      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遗憾从她心底浮上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她连那丝遗憾的余温都没敢允许自己感受太久。算了。十年前的东西,过期十年了。她从小到大都在不断地失去,不差这一件。
      可就在她把记忆强行封存回去的下一秒,包厢里的氛围骤然变了。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一整队人。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密集,节奏均匀、不疾不徐。随即是守在门口的安保人员齐刷刷的立正声,然后有人推开了包厢的门。
      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先进来,扫视全场,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
      包厢里所有的陪酒女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补妆的慌忙合上镜子,整理裙摆的赶紧停手,原本分散坐着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往中间靠拢了一些。气氛从喧闹躁动瞬间转为紧绷压抑,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纪璐璐坐在最边缘,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没有抬起来。
      但她能感觉到。从门外涌进来的那股气场,沉、冷、压迫感极强,像一整面无声无息的墙缓缓压过来,把整间包厢的空气都挤薄了。酒桌上那些价值六位数的酒瓶瞬间显得轻飘,连家具都跟着矮了一截似的。
      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那个人的身影完全出现在门框里。
      他没有立刻迈进来。纪璐璐虽然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门口扫进来,掠过茶几、掠过沙发、掠过满座精心打扮的女人,然后——
      顿住。
      那道目光像一束极细的激光,精准地钉在她侧脸的位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审视感。不是好色的打量,不是轻浮的扫视,是一种认认真真的、近乎于探究的凝视。
      纪璐璐没有抬头。
      她手指交叠的姿势维持着原样,呼吸也没有乱。
      但她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绷紧了。像是走在一根极细的钢丝上,脚下的风忽然停了,只剩一片凝固的寂静。
      她听见那个男人迈步走进包厢,皮鞋声沉稳地落在实木地板上。全场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噤若寒蝉,连小周那种话多的人都没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然后她听见沙发主位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有人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不重,但整间包厢的空气都随之沉了一沉。
      直到这时,纪璐璐才缓缓抬起眼。
      视线穿过茶几上那排冷光粼粼的酒瓶,穿过缭绕的灯光和浮动的微尘,落到主位沙发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十年。
      物非人非,满目疮痍。
      她看见一双深黑的眼睛,像冬夜结冰的湖面,光线落上去只会碎成刺眼的折射,照不出一丝温度。
      那双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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