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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途偶遇,无姓孤童 ...

  •   民国十七年,秋。

      大荒席卷北方数省,连年干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千里。乱世本就风雨飘摇,天灾接踵而至,将底层百姓的生路碾得粉碎。山河失色,民生凋敝,无数家庭在饥荒与乱世中支离破碎,沦为尘埃。

      这一年,张振华十九岁。

      彼时的他,早已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少年单薄的肩头,早早扛起了乱世的风霜与沉重。他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心怀家国,看着遍地流民、满目疮痍的山河,心底早已埋下报国的火种。

      十九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乱世磨砺出的沉稳冷冽。乱世容不得娇弱,数年颠沛,让他心性坚韧,遇事冷静,一身傲骨,温柔藏心。

      彼时秋深,寒风吹彻荒野,枯草连天,满目萧瑟。张振华徒步赶路,辗转于荒山野岭之间,靠着帮人做工、拾荒度日,乱世之中,只求苟活,亦在苟活之中,默默等候报国之机。

      就是这场茫茫荒途之中,他遇见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那日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冷风卷着黄沙,刮得人脸颊生疼。荒野之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流民,人人面色蜡黄、身形枯槁,眼神麻木空洞,被饥荒与绝望磨去了所有生气。

      张振华裹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低头赶路,脚步沉稳。行至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旁时,一阵微弱的呜咽声,轻轻撞进了他的耳中。

      那哭声太轻、太哑,不似孩童哭闹,更像是濒临绝境、耗尽气力的细碎啜泣,微弱得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他脚步一顿,心头微动,循声望去。

      山神庙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屋顶漏风,神像蒙尘,早已无人祭拜。墙角的枯草堆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衣料磨得稀烂,处处是破洞,根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意。他头发枯黄凌乱,沾满尘土草屑,死死埋在膝盖里,肩头微微颤抖,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涩。

      张振华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越是靠近,心底的酸涩便越是浓重。

      少年的脸埋得严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皮肤是长期饥饿导致的病态蜡白,毫无血色。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四肢蜷缩,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这绝境之中,拼尽全力护住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独自在此?”

      张振华的声音低沉温和,褪去了乱世行路的冷硬,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个绝境中的少年。

      听见人声,蜷缩的身形猛地一僵,颤抖的肩头骤然停住。

      少年缓缓、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

      那一刻,风声静止,荒野无声,漫天萧瑟仿佛尽数褪去。

      张振华后来用一生的时间,记住了这一眼。

      少年生得极好看,眉眼清浅精致,鼻梁秀气,唇色偏淡。纵然满脸尘土、面色惨白、双目泛红,纵然满身狼狈、濒临绝境,却依旧难掩骨子里干净温润的骨相。只是那双原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眸里,盛满了茫然、空洞、惶恐与无助,像一只迷失荒野、无家可归的幼兽,一无所有,无所依凭。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眼神空空荡荡,没有防备,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茫然,仿佛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为何在此,全都一无所知。

      “我……我不知道。”

      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细若蚊蚋,带着冻出来的颤抖,字字无力。

      张振华心头一震。

      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目光温柔克制,细细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亲人何在?”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睫毛轻轻颤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又茫然:“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乱世大荒,饿殍千里,这样失忆的孤童,并不罕见。

      后来张振华才慢慢拼凑出所有真相,拼凑出这个少年被命运碾碎的前半生。

      少年本名叫许清程,出身寻常农户家庭,原本有安稳家人,有疼爱他的父母,还有长他两岁的亲姐许清岚。大荒降临,田地干裂,颗粒无收,家家户户断粮绝食。父母为了护住一双儿女,啃食草根树皮,最终依旧没能熬过饥荒,双双饿毙在荒途之中。

      姐弟二人侥幸存活,跟着流民队伍一路逃亡,颠沛流离,求生保命。逃亡途中,遭遇乱兵冲撞、流民奔逃的混乱场面,年幼的许清程被人群撞倒,重重撞击在路边的青石棱角之上,头颅受创,当场昏厥。

      逃难途中头部磕碰石块,只损毁了血缘过往记忆,神智、读写、言行全然完好,才会明明聪慧温顺,却唯独不知自己是谁、家在何方。

      待他悠悠醒来,世界依旧荒芜动荡,可他脑海中所有的记忆,尽数清零。

      不记得父母音容,不记得姐姐模样,不记得自己姓名,不记得过往岁月。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是陌生。

      唯一残存的,只有深入骨髓的饥饿、寒冷与恐惧。

      而当时年仅十六岁的许清岚,在混乱人流中与弟弟失散。她亲眼看着弟弟倒地晕厥,却被汹涌的人流裹挟、推搡,根本无法回头相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弟弟,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自此,姐弟二人,天各一方,音信全无,一生离散,再无偶遇。

      许清程孤身一人,在乱世荒野里漂泊数日,饥寒交迫,意识恍惚,最终蜷缩在破败山神庙的角落,静待死亡。

      他没有过去,没有姓名,没有亲人,没有归处,是乱世之中,一粒无名无姓、无人牵挂的尘埃。

      看着少年空洞茫然的眼眸,看着他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形,看着他濒临绝境却依旧干净温柔的眉眼,十九岁的张振华,心底骤然软得一塌糊涂。

      乱世浮沉,人人自顾不暇,可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少年,终究无法转身离去。

      乱世已经亏欠他太多,命运已经碾碎他所有过往,他不忍心,再让这一点鲜活生机,葬送在这荒芜秋风里。

      张振华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掌心宽大、温热、干净,带着乱世少年独有的沉稳力量。

      “跟着我吧。”

      他语气平静,没有怜悯的施舍,没有居高临下的帮扶,只有一句郑重诚恳的承诺,落地生根,跨越数十年岁月:“从今往后,我护着你。”

      茫然空洞的少年,怔怔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许久许久,那双盛满惶恐的眼眸里,慢慢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他迟疑着,轻轻抬起冻得僵硬的小手,小心翼翼、微微颤抖地,放进了张振华的掌心。

      微凉的指尖触碰温热的掌心,荒芜绝境里,两个乱世孤魂,自此牢牢相牵。

      少年依旧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前路何方,可在这一刻,他荒芜空白的余生里,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张振华掌心收紧,稳稳握住那只单薄微凉的手,将少年从枯草尘埃之中,轻轻拉了起来。

      风还在吹,天依旧沉,乱世依旧满目疮痍。

      但从此,世间再无失忆孤童许清程。

      张振华看着眼前依赖望着自己的少年,目光温柔笃定,在心底,为这个无姓无名、无家无归的少年,定下了全新的姓名。

      “以后,你便叫张振竹。”

      “随我姓张,振字承风骨,竹字守清宁。乱世飘摇,愿你往后如竹,坚韧不拔,岁岁安稳,再不飘零。”

      一字定名,一生羁绊。

      十九岁的张振华,收留了十四岁、失忆失家、一无所有的张振竹。

      从此,荒途陌路,双生少年,檐下共生,风雨同舟。

      彼时的两人,一个沉稳护世,一个温柔懵懂,只是乱世之中相互取暖的手足至亲。少年心事干净纯粹,相依为命,彼此依赖,从未察觉,这份超越寻常手足的牵绊,早已在相遇的那一刻,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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