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怎么不问 "你想说的 ...
-
从开学到现在已经有好多天了,周五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老杨踩着上课铃进来,腋下夹着一沓通知单,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有事要宣布"的标准微笑。她把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让所有人安静。
"说个事儿啊,"老杨推了推眼镜,"学校通知,这周末开家长会,周六上午九点,地点在本班教室。每位同学务必通知家长,准时参加。"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哀嚎,有人开始掏手机准备发消息。老杨敲了敲讲台:"安静安静,另外还有一个事——为了迎接家长会,教室要大扫除,个人抽屉全部清空整理,桌面上不许放杂物。现在开始收拾,书和本子统一叠到走廊外面,按组放好。"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陈怀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桌位。他的抽屉一直很整洁,课本按科目分类码好,练习册摞在左边,卷子夹在文件夹里。他两分钟就整理完了,双手端起那一摞书,稳稳地走向走廊。
走廊里已经堆了好几摞,乱七八糟的,有人把课本横着放有人竖着放,看着像被轰炸过的书摊。陈怀找了个相对规整的角落把自己那摞放下,转身走回教室。
路过樊临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樊临正蹲在地上,整个人快钻进抽屉里了。抽屉里的东西比陈怀想象的还要壮观——课本横七竖八地塞着,卷子从缝隙里探出头来,还有几个揉成团的纸、一包拆了封的饼干、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笔帽。他左手捏着两本物理书,右手在抽屉深处掏了半天,掏出一只耳机。
"我靠,"他把耳机叼在嘴里,继续掏,"怎么这么多……"
陈怀站了两秒,然后弯腰,伸手从樊临那堆"废墟"里抽出一本压在最底下的英语练习册。
樊临抬头看他。
"你先把书分类,"陈怀说,"课本放一起,练习册放一起。杂物另外用袋子装。"
樊临蹲在地上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好嘞,陈老师。"
陈怀没理他那句调侃,蹲下来和他一起拾掇。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接,效率快了不少。樊临的手挺白的,指节分明,搬书的时候小臂上的筋微微凸起来。陈怀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个很小的疤,像是被什么弄伤留下的。
"看什么呢?"樊临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哦,以前过敏自己挠的。"
陈怀收回视线,把最后一本化学书递给他:"好了。"
樊临站起来,把整理好的两摞书端起来往外走,陈怀跟在后面帮他拿了剩下的一摞。走廊上的书堆已经快成山了,樊临找了块空地放下,回头看见陈怀把那摞书稳稳地搁在了旁边。
"谢了啊。"樊临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怀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教室。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老杨又讲了些家长会的注意事项,什么"提前十五分钟到场""注意着装""带好笔记本"之类的。陈怀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家长会。
谁来?
他爸肯定不会来。别说家长会了,他连陈怀在哪个班、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开学那天填监护人信息的时候,陈怀在表格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填了他爸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但那个号码打不打得通,他心里根本没底。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周六早上直接给老杨发条消息,就说家长有事来不了。
这个念头确定下来之后,他反而轻松了一些。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初中开始,所有的家长会他都是那个"家长未到"的空座位,班主任会叹一口气,然后在名单上画个叉。
下课铃响了。
老杨刚走,樊临就从座位上跳起来,蹬蹬蹬跑到讲台前面,拍了拍手:"哎!各位!听我说一句!"
教室还没走完的人停下来看他。
樊临站在讲台旁边,校服袖子推到小臂上面,露出那段白净的腕骨。灯光打在他脸上,鼻梁的线条挺直又干净,皮肤在光底下透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薄透感,眉眼之间带着点痞气的笑意,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
"周末家长会完事儿之后,下午有没有人想出来聚聚?"他扫了一圈,目光依次掠过晋隋周、夏茗川,最后落在陈怀身上,"没有那就咱们几个,开学到现在还没正式吃过顿饭。我请客,就当庆祝认识新朋友。"
晋隋周第一个响应:"我去我去!吃啥?"
"你想吃啥吃啥。"樊临笑。
夏茗川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想了想:"行啊,反正周六下午没事。去哪?"
"我找地方。"樊临看向陈怀,"你呢?来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陈怀的手停在收拾书包的动作上,过了两秒,他点了点头:"行。"
樊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嘴角的弧度很明确。他转回去跟晋隋周讨论吃什么,声音在教室里嗡嗡地响着。
陈怀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周六早上,陈怀醒得很早。
他起床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脚步放轻了走到门边听了一会儿。是他爸在翻冰箱,啤酒罐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是一声含糊的咳嗽。他退回床边,拿起手机,给老杨发了条消息。
"杨老师,我家里有点事,家长会来不了。抱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手里捏着半罐啤酒。他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陈怀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水流声盖过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下午两点,樊临在群里发了地址,一个开在商业街二楼的火锅店。陈怀骑着电动车过去,到的时候看见晋隋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转着钥匙圈。
"来了来了!"晋隋周朝他招手,"就等你了。"
陈怀锁好车走上去,樊临和夏茗川已经到了,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火锅端上来,红汤翻滚着,热气往上蒸腾,把樊临的脸熏得微微泛红。
晋隋周是个话匣子,从开学第一周的笑话讲到初中时候的糗事,中间还夹着对班主任老杨的模仿秀,学她推眼镜的姿势学得惟妙惟肖,夏茗川笑得呛了口饮料。
陈怀坐在樊临旁边,不太说话,但也没觉得不自在。他夹菜,倒饮料,偶尔跟着笑一下,那个弧度不太大,但樊临注意到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晋隋周去加调料,夏茗川去了洗手间。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一缕一缕地升上去。陈怀低头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樊临没动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他。
过了会儿,樊临开口:"今天上午家长会,你家里没人来?"
陈怀的手顿了一下。毛肚在红汤里蜷缩起来,边缘微微卷着。他把那片毛肚夹起来放进碗里,没抬头:"嗯。"
樊临没追问"为什么"。他只是安静了两秒,然后拿起漏勺,从锅里捞了几颗虾滑放进陈怀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陈怀抬头看他。樊临正低头给自己倒饮料,侧脸被火锅的热气笼着,鼻梁上有一层细密的水汽。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人来?"陈怀说。
樊临放下饮料瓶,转过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种很平的东西,不探寻,不怜悯,就只是看着。
"你想说的话,自己会说。"他笑了笑,"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没用。"
他把饮料瓶推过来,给陈怀也倒了一杯。
"反正今天就是出来吃饭的,开心就行了。那些事,什么时候想聊都行。"
陈怀看着那杯饮料,橙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着,有几颗气泡沿着杯壁升上去。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
晋隋周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堆成小山的蒜泥香油碟,嘴里嚷着"你们吃辣锅怎么不加蒜"之类的话。夏茗川也回来了,四个人重新凑到一起,筷子在锅里打架,笑骂声此起彼伏。
陈怀看着对面樊临跟晋隋周抢最后一块牛肉,筷子在空中交锋了好几回合,最后樊临以半个身位的优势得手,晋隋周哀嚎着瘫在椅子上。
樊临得意洋洋地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侧过脸看了陈怀一眼。
嘴角沾着红油,眼睛亮亮的。
他把漏勺又伸进锅里,捞了几片土豆,放到陈怀碗里。
"发什么呆,快吃。"
陈怀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土豆,边上还沾着花椒粒,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软糯的,带着锅底厚重又热烈的香。
窗外天已经暗了,商业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玻璃上。火锅店里的喧闹声裹着热气,把整个下午都煮得暖洋洋的。
陈怀把碗里的土豆吃完,又自己夹了一片毛肚。
他没有再想家长会的事,因为此刻内心已经有些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