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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开始新的任务 我接了命案 ...

  •   几个月的时间过得比迟霁想象中要快。
      她从初秋待到深冬,东偏峰的银杏叶落了又铺满石阶,后山的桃花林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晨课上的手札从阵法卷换到了符箓篇,又从符箓篇换到了剑法总纲。

      木剑换成了铁剑,铁剑换成了那柄迟霁在库房里挑了很久才挑中的青霜剑。
      剑身窄而轻,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量。

      她也终于摸清了青云观的各种门道。
      什么地方的灵气最浓、哪位长老的课可以翘、膳食堂的桂花糕什么时候出锅最热乎、山下小镇哪家铺子的笔墨最便宜,她都门儿清了。

      千玥雪说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师妹变成了半个老油条”,迟霁笑着没反驳,心里倒觉得这形容还挺贴切。

      但这几个月里也有一件事一直悬在她心头。
      虞幽的生辰快到了。

      前世师姐的生辰迟霁总是记得的,她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要么缠着其他师姐帮忙做一只蹩脚的发簪,要么偷偷下山买一包师姐爱吃的桂花糖。
      虽然师姐每次都说“别费心了”,但收礼物的时候眼角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这一世迟霁也早早盘算好了,她想要给虞幽准备一件像样的东西,不是随手做的粗陋小玩意,而是一件真正用心了的、配得上师姐的礼物。

      可她手头拮据啊。
      普通弟子每个月的月钱就那么十几两碎银,买些笔墨纸砚还凑合,但一件像样的生辰礼,怎么也得五十两往上。
      所以她需要钱。

      正巧这天早课结束后,萧允靠在东讲堂的柱子边上,手里甩着一卷纸,朝她扬了扬。
      “迟霁,你那缺钱的心愿,怕是要灵验了。”
      迟霁刚收拾完桌上的纸笔,闻言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萧允把手里那卷纸展开,是一张告示。
      告示用的是青云观内务堂惯常的浅黄麻纸,墨迹尚新。

      迟霁凑过去看,萧允的手指点了点最底下那行朱砂小字:“凡能查明真相者,赏银六十两。”
      六十两。
      迟霁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正巧,这钱不就赶着送来了吗。

      “山下杏花巷死了人。”萧允靠在柱子上,把告示卷了两折塞进袖中,“仵作验了,说是自缢,但死者家里人闹到观里来,说女儿从不曾有过寻短见的念头,定是有人害了她,县衙那边查了两天查不出名堂,苦主便求到了内务堂头上。”

      迟霁眉头微皱:“内务堂还管人命官司?”
      “寻常的不管。”萧允压低声音,“但死的那个人,是刘家米铺的小女儿,叫刘玉娘,她大伯是镇上的刘员外,跟观里有旧,每年秋收往观里送三石新米。内务堂不好驳这个面子,便贴了告示,让弟子们去试试。”

      迟霁听明白了。
      山下镇子虽归县衙管,但青云观坐镇下修界百余年,乡民有事求到观里也是常事。
      官府查不出来的,修士们凭着些术法手段往往能寻到蛛丝马迹。

      说白了,内务堂既卖了刘员外一个人情,又不用兴师动众派长老下山,贴张告示让弟子们历练历练,两全其美。
      况且酬金也不少,有六十两呢。

      迟霁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面空瘪瘪的,装了两钱碎银和半包桂花糖。
      虞幽的生辰还有大半个月,要置办一件像样的礼物,这笔钱正是她缺的。

      “怎么,有兴趣?”萧允歪着头打量她。
      迟霁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裴星幕正从东讲堂侧门走出来,肩上搭着一件素色外袍。
      他看到萧允和迟霁凑在一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允袖口露出的麻纸边角上。

      “告示。”裴星幕走近了,语气平淡,“杏花巷的案子?”
      萧允挑眉:“你消息倒灵通。”
      “晨课时刘师弟提了一句。”裴星幕看向迟霁,“你想接?”

      迟霁被他问得措手不及。
      这几个月来她和裴星幕的交往不算多也不算少,同门日常,课上有过几次对练,膳食堂碰面时点过头,偶尔在藏书阁隔着书架各看各的书。

      他待她客气,客气里带着距离。
      此刻他这么直白地问她,她反倒有些局促。

      手指无意识搓了搓荷包的系绳,她想了想,坦诚道:“需要银两。”
      裴星幕没有追问缘由,只“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萧允:“内务堂许了几个人去?”

      “最多三人一组。”萧允笑得狡黠,“我正缺两个搭伙的,迟霁缺银子,你大概不缺,但墨不是上个月刚把‘问心术’的课考了甲等么?查这种案子,问心术比什么都管用。”
      裴星幕沉默了片刻。

      午后的阳光从东讲堂的檐角斜斜切下来,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明暗分界。
      迟霁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点了点大腿侧缝,这是他在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可以。”裴星幕说,“但查到的线索我要先过目。”
      萧允“啧”了一声:“行行行,走吧,趁着刘家还没把灵堂撤了,先去问问情况。”

      三个人便往山下走。
      青云观坐落在青嶂山半腰,杏花巷在山脚镇子东头,步行约莫两刻钟。

      迟霁走在中间,左边是萧允喋喋不休地讲他打听来的零碎消息,右边是裴星幕沉默地迈着步子,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萧允说刘玉娘今年十八,尚未许人家,平日里帮着家里的米铺看柜台,性情温顺,从不与人争执。
      五天前的夜里,她娘早起做饭时发现女儿没出房门,推门进去,人已经吊在房梁上了。用的是自己的腰带,踩翻了一张圆凳。

      “县衙仵作验了,脖子上只有一道勒痕,没有挣扎的痕迹,手脚也干净。”萧允掰着手指头,“照理说这就是自缢,没什么好查的,但刘家老太太死活不信,说孙女头天晚上还在跟她商量过年要裁什么花样的新袄子,笑得高高兴兴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寻了短见?”

      迟霁听着,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石板,身子微晃了一下。
      右边一只手伸过来,虚虚扶在她肘间,一触即离。

      “看路。”裴星幕收回了手,视线看着前方。
      迟霁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翻翘的石板,上面覆着薄薄的青苔。
      她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多谢”。

      到了镇子东头,杏花巷窄而长,两侧是灰瓦白墙的民居。
      刘家米铺在巷子中段,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沉沉的。

      门口挂着白纸灯笼,风一吹,纸面哗哗地响。
      刘玉娘的娘亲在堂屋里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见三个年轻道人进来,擦了泪起身行礼。

      萧允上前亮了腰牌,报了来意,妇人便抽噎着将他们引到后院女儿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床一柜一案,窗台上还搁着一盆枯了的茉莉。
      房梁上那道勒痕还在,深褐色的一道,嵌在老旧的木料里。

      裴星幕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地上的圆凳,凳子倒在墙角,木面完好,没有蹬踹的痕迹。
      “若是自缢,踢翻凳子时凳面上多少会留下鞋底的刮痕。”裴星幕蹲下身,指尖抹了一下凳面,“这个太干净了。”
      萧允在旁边点头:“仵作也提过这个,但县老爷说兴许是有人事后扶正过凳子,糊弄过去了。”

      迟霁没说话,她在看房间的另一侧。
      靠墙的衣柜柜门半掩着,缝隙里露出半截衣袖,是件藕荷色的袄子,料子簇新,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看见里面挂了几件寻常衣裙,最上层搁着个针线笸箩,里面一团乱线缠在一起,线团中间压着一块叠好的绢帕。
      她伸手抽出来展开,帕子角落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杏花,针脚生涩,像是初学者手笔。

      帕子中央有一小块发黄的污渍,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这是什么?气味闻着有些酸啊。”萧允凑过来。

      迟霁把帕子递给裴星幕。
      裴星幕接过去,指尖在污渍处按了按,放在鼻端一嗅,眉头微动。
      “乌梅汁。”他说,“这帕子沾了乌梅汁。”

      刘玉娘的娘亲在门口听见了,茫然地摇头:“玉娘的帕子上怎么会有乌梅汁?玉娘向来不爱吃乌梅的,她嫌酸。”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不爱吃乌梅的姑娘,帕子上却沾了乌梅汁,而且这帕子被她藏在衣柜最上层的针线笸箩里,像是刻意收起来的。

      裴星幕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转向妇人:“刘大娘,令嫒生前可有什么走得近的朋友?或者……可曾提起过什么人来?”
      妇人想了想,抹着泪道:“玉娘性子软,没什么特别要好的姐妹,倒是隔壁巷子张屠户家的儿子,隔三差五来米铺买米,两个人碰面时会说几句话。但张家的儿子上个月定了亲,女方是西街布庄的姑娘,这事之后玉娘就没提过他了。”

      迟霁心念一动。
      一个定了亲的年轻男子,一个忽然死了的姑娘,一帕乌梅汁。
      她隐约觉得这中间有一条线,但还抓不住头绪。

      离开刘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三个人走在杏花巷里,巷口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伸向暮色。
      迟霁低着头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裴星幕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

      “你觉得不是自缢?”他问。
      迟霁抬头看他。
      暮光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语气也比平时轻了半分。

      她想了想,说:“帕子,一个要寻死的人,不会把沾了乌梅汁的帕子叠好藏进衣柜里。”
      裴星幕看了她一眼,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平复下去:“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萧允在前面回过头,看见两人并肩走在一处,嘴角弯了弯,扬声道:“明天去会会那个张屠户家的儿子?”
      裴星幕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迟霁一眼。

      迟霁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慢了半拍,那张帕子上乌梅汁的酸味忽然又飘在鼻端。
      她攥了攥荷包系绳,说:“明天一早。”

      风又起了,巷口的老槐树沙沙响。
      暮色里有人家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延伸到巷子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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