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这钗子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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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墨柔自幼体弱多病，就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她被爹娘丢弃山野，是确凿活不了两年。
然而她寻遍山中草药，病急乱投医，身子虽没好转，但硬是让她又多熬了三年。
直到后来救下悬崖底的周玄，引气入体步入修行路，身上疾症才彻底痊愈。
段墨柔走到哪，都习惯身上备些草药，多的便途径哪处拿出去换些他们路上盘缠。
她和周玄曾经过某处医馆，留下半年多，段墨柔跟着医馆里的老医师正儿八经学过医。
临行辞别要走时，老医师还曾挽留过她，她在习医上确有天资。
不过段墨柔和周玄都在一个地方停不住。
两人是散修，已步入了道途，比起行医救人，段墨柔更想用自己手中的剑救人于危难不平。
思绪收拢，段墨柔为方青烈包扎好腰腹的伤，安顿方青烈坐在屋檐下，她则去看着火候煎药。
方青烈唇齿间含着蜜枣，视线随段墨柔忙碌的身影移走，待触及那柄黑布裹缠的阔刀时，他眼眸微滞，敛下了乌浓长睫。
周玄警惕方青烈一眼，这人还算不是那般没脸没皮，不是胡搅蛮缠的难看作态。
这让周玄心口一松，长腿迈至段墨柔身旁，两人亲昵地凑头细语。
“我来煎药罢，阿柔你歇歇。若是无事，去许婶子那走一趟，许婶子昨夜受惊不小。”周玄从段墨柔手中接过小扇子，朝炉灶轻轻扇风。
段墨柔讶然：“二哥不是说，跟许婶子都解释清楚了吗？”
周玄替自己找补道：“是都解释清楚了，许婶子该受的惊也都受了，阿柔不过去一趟看看许婶子吗？”
段墨柔犹豫不决，最后幽怨一声：“二哥，你知道我不擅长应付这些的。还是我来煎药，二哥你去看看许婶子罢。”
周玄无法，如何也不将手中小扇子交出。
段墨柔也不争，干脆将煎药的活留给周玄，她去打理她那些从山里采回来的草药。
需要晾晒的晾晒，需要磨粉的磨粉……做来这些活，段墨柔身心宁静，时间总是过去很快。
好似就一晃眼的功夫，周玄那边煎好了药，盛出在碗里，只手端着朝屋檐下正襟危坐的方青烈走去。
段墨柔倏地就想起昨夜在识海的那册书里看到的——周玄主动喂方青烈喝药。
那册书上写的，竟然成真了！
段墨柔心头狂跳，念及二哥和方兄以后会动情，段墨柔如何也不想二哥和方兄亲昵举止。
她丢下手里草药，疾步远远先唤了声：“二哥！”
周玄正要将手里药碗往方青烈面前一推，闻言动作顿住，回眸瞧见急急小跑过来，额上沁出热汗的段墨柔。
“阿柔，怎么了？”周玄问。
段墨柔声音急促，隐隐带着哭腔：“二哥，我来喂方兄喝药罢……”
“不能！”
“不可。”
周玄和方青烈异口同声。
此时周玄无暇探究方青烈此言意味，言辞愈加坚决地驳斥道：“药刚盛出来，烫，阿柔离远点，我来喂方青烈喝药。”
方青烈立时也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喝药。”
周玄觑眼段墨柔还没有罢休的样子，哪会跟方青烈争执，直接捏着羹匙舀一勺，递到方青烈唇前。
“嘶——”
方青烈轻呼一声。
周玄心觉麻烦，随意又在唇前吹了两下，再不让方青烈多事。
趁方青烈启唇欲言之际，眼疾手快将羹匙挤入方青烈唇缝里倾倒。
猝不及防一口苦药，将方青烈苦的脸皱在一起，他唇舌抵触地拒绝，褐色苦药溢出唇角，脏了衣襟小块。
周玄恍若未觉，一连几下将碗里药都灌入方青烈口中。
事了拂身去，朝段墨柔道：“阿柔去忙罢，他药已经喝净了。”
段墨柔两眼一黑又一黑，阵阵发黑地目睹周玄当真喂方青烈喝药，心底五味杂陈，怔怔丢了魂。
这时她识海里的那册书上的字又有了变化——周玄帮方青烈擦身。
看清上面字迹，段墨柔险些晕厥过去，身子不稳，往后踉跄了一步。
“阿柔！”周玄唤她，伸手攥住她腕子。
段墨柔缓缓站直了身子，双眼失神，彻夜失眠的疲惫猝然席卷她身，落得满面倦色。
周玄担忧问：“阿柔，是昨日那些黑衣修士伤到你了吗？”
“……没。”段墨柔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我只是昨夜没睡好。”
周玄跟在段墨柔身旁，略懂些医术，把过段墨柔的脉，没觉察什么，整个人忧心不已。
段墨柔也知自己现在这状况，恐怕不易再做什么，于是主动道：“我回寝房稍作休憩，就好了。”
“那阿柔快回屋躺下罢。”周玄扶着段墨柔回去寝房，替段墨柔掖了被褥，安抚道：“阿柔睡吧，二哥守着你。”
“二哥……”段墨柔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念想识海的那册书里也不是什么都是真的，虽然前世二哥也喂方兄喝药，帮方兄擦身，可那只是照顾病人，并无旁的私情。
就算二哥和方兄真做了这些，也不能意味什么的。
一遍遍这样安慰自己，段墨柔困极了，阖眼彻底睡了过去。
身子陡然乍惊一下，段墨柔睁眼醒来，她苦闷地想，怎会不意味什么呢？
前世她死后，二哥和方兄不就在一起了吗？
想到此，段墨柔默默流了泪，扭头寻望睡前守在她床畔的身影。屋内昏黑一片，只余窗棂漏进来的一片皎白，没能瞧见她二哥。
她心里咯噔，慌了起来。
她二哥和方兄在她睡着时，做了什么？
段墨柔一瞬就将这一世的周玄也纳为自己的人，虽然这一世周玄没能向她坦白心意，但定情信物她已收下，周玄就是她的人。
她急急掀开被褥下床，鞋子也没穿，就要往门外走。
撞进正往里来的周玄胸膛。
周玄张开手臂，毫不避讳地搂住她，低头轻声问：“阿柔你醒了，怎么不穿鞋子？要去做什么？”
“二哥……？”段墨柔抬眸，迟疑地认出眼前人。
周玄已弯身抄膝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屋里床榻，抬脚掩了门，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段墨柔惊呼一声：“二哥？！”
周玄张手握住她小腿，抬起，让她脚掌踩在他腿上，摸出帕子细致擦过她脚足，耐心替她穿鞋。
“我，自己来……”段墨柔试着挣出自己的脚。
但周玄牢牢攥住她脚腕，虎口卡在她脚腕突出的踝骨处，她挣不出。
她急的红了眼，也无法，由着周玄为她穿了鞋，她不愿再将鞋底踩在周玄腿上。
周玄随手拍落并不存在的灰，抬眼问道：“阿柔，你刚才要做什么去？”
段墨柔反问：“二哥，你刚刚去做什么了？我醒来没看见你……”
周玄一怔，知是段墨柔刚要寻他。
他心头绵软，问道：“阿柔做噩梦了吗？”
段墨柔摇头，从袖中摸出那枚有瑕的钗子，着急往发上插，手摸索着扶正：“二哥看，你送我的钗子，我戴着了，二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你说，我都听着……”
段墨柔隐隐有了哭腔，刚睡醒的发髻稍乱，长发散在她煞白的双颊，杏眼微红，正满面恳切地望他。
周玄心里动容，有那么一瞬，酝酿心底的情意就要诉说于口。
可周玄视线一晃触及那枚玉兰钗子上的极小豁口，眼眸骤缩，原本的话都吞咽下去。
他抬手摘掉段墨柔发间的有瑕钗子，收回自己腰间，关切问段墨柔：“阿柔是不是饿了？晚膳要做好了，阿柔收拾收拾出来用晚膳罢。”
没了那枚钗子，段墨柔心里发慌：“二，二哥，你为什么要拿走送我的钗子？”
周玄想道重新送他的阿柔一枚完好的钗子，话到嘴边又想给他阿柔惊喜，吐出的话就成了：“这钗子不好，我不送了……”
段墨柔只听得二哥不送她钗子，将那钗子收了回去。
可那钗子是前世二哥送她的定情信物，是这一世段墨柔唯一能佐证二哥心悦她的证据。
现在钗子没了，识海里的那册书好似咧开嘴嘲笑她无能，道是最后周玄会和方青烈在一起，而她那时候早腐烂只剩一具白骨。
“二哥，你怎么这样！”段墨柔向来与人为善，从未记恨旁人，这是她头一次同人诉怨。
“我……阿柔，你是怎么了？”周玄扣住段墨柔肩头，不懂他的阿柔怎么就突然崩溃。
那些重活一世，识海里的书……段墨柔都不能诉说。
所以让她重活一世又如何呢？
她又不能改变什么，是不是这一世她死，都是同前世那样死法？
段墨柔寒了身子，这些无法宣泄出来的秘密，沉沉压弯了段墨柔的背，段墨柔冷的抖了肩头，胸口里如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喘不来气。
周玄被段墨柔这一连串反应吓到，凑唇柔声轻哄不能，他张开双臂将段墨柔搂在怀里。
“两位……侠士……发生什么了？”
门外，方青烈听到动静，犹豫不决地朝里询问。
周玄心里焦急，可没有好脾气应对方青烈：“无事，我会照顾好阿柔……方青烈。”
方青烈应声：“好。”
周玄耐住性子，尽可能温声道：“方青烈，你先出去待会，半个时辰再回来，到时我们一起用膳。在那之前，我会安抚好阿柔。”
方青烈一愣，这次应声迟了些。
寄人篱下是客，借着夜色遮掩脸上神情，他凤眼极淡地转身挪步往外走，脚步声渐远渐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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