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年岁》清柠加冰

1、第一章 ：晚秋的风落在窗台 晚秋的风落

　　《尘土年岁》
　　第一章 ：晚秋的风落在窗台
　　深秋的风穿过防盗窗的缝隙，裹挟着一股清冽的凉意，直直扑到书桌之上。窗外栽种多年的梧桐树已经落去大半枝叶，枯黄干燥的叶片脱离枝桠，随着气流悠悠打转，轻飘飘坠落在楼下灰色的水泥地面。偶尔有风骤然加剧，卷起一地碎叶，在空中短暂盘旋片刻，最终还是无力沉降，静静铺在人行道两侧。
　　我趴在书桌前，指尖长久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空白文稿上方，迟迟无法落下完整的字句。桌面上层层叠叠堆放着各科习题册，摊开的数学试卷印满密密麻麻的题干与几何图形，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持续运转，滴答、滴答，规律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房间，成为此刻唯一恒定不变的动静。
　　今年我十二岁，盛夏落幕之后，就要踏入初中校园。身边所有大人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说辞，他们告诉我，小升初是人生崭新的起点，前路开阔平坦，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只要踏实读书，未来便会拥有很多选择。
　　可我静静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心底翻涌而来的，不是期待，只有一层化不开的茫然。
　　很多细碎繁杂的情绪，长久积压在心底，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大人们的目光永远聚焦在成绩单与排名之上，他们关心试题难易，关心能不能考上重点班级，很少愿意放慢脚步，静下心聆听一个少年脑海里杂乱无章的想法。久而久之，我慢慢学会沉默，把所有欢喜、惆怅、不安全部收拢起来，文字便成了我唯一不必伪装、能够肆意安放情绪的出口。
　　我常常独自坐着发呆，望向远方连绵的楼宇，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隐隐察觉到一件残酷的事：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一生，都逃脱不了一场漫长又无声的挣扎。我们如同大地扬起的尘土，风朝哪个方向吹拂，人便只能被动去往何处，许许多多的抉择，许许多多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楼下街道传来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隔着一层玻璃，话语模糊不清，短暂飘入窗户，转瞬又被秋风吞噬，消散得无影无踪。街道上来往的陌生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困顿与煎熬。从前年纪尚小，我总天真地以为长大是一场解脱，摆脱课业束缚，就能随心所欲地生活。可随着年岁慢慢增长，我渐渐醒悟，苦难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凭空消失，它只会变换模样，一波接着一波，持续扑面而来。
　　我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冰凉的晚风迎面撞来，拂乱额前散落的碎发，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寒意。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刚刚结束的漫长暑假。无数个安静闷热的午后，偌大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书桌前构思故事，搭建人物，描摹人间的相聚和别离。我痴迷余华笔下扎根泥土的众生，那些人被命运反复捶打，脆弱又顽强，在苦难之中艰难求生；我同样偏爱朱自清文字里细腻温柔的景致，寻常的草木、晚风、落日，经过笔墨渲染，藏着绵长含蓄的怅惘。我一直盼望，自己写下的文字，能够接住世间无数无处安放的情绪。
　　只是现实永远布满束缚。等到九月开学，白昼的时间尽数交付课堂，成堆的课业会填满日常生活的缝隙。只有寒暑假来临，我才能拥有完整、不被打扰的时光，安心伏案书写心底构思许久的故事。
　　我时常忍不住畅想未来，却始终看不清前路的轮廓。我不知道长久坚持写作这件事，最终能不能得到想要的回应；我不知道往后漫长的年岁里，我能不能抵御外界的嘈杂，守住这份发自内心的热爱。远方像是蒙着一层厚重薄雾，一切都是未知，充满难以预料的变数。
　　疲惫感总会在无数深夜悄无声息席卷而来。我无数次认真敲下大段文字，又在反复审视之后，尽数删除、重写；我也常常暗自惶恐，耗费无数心血写下的故事，最终无人驻足品读，所有安静的倾诉，到头来只是自言自语，随着时光缓缓消散在风里。
　　身边不少长辈劝慰我，少年时光本该无忧无虑，不必思虑太过遥远的事情。可人的思绪从来不会被年龄束缚，心底滋生出的感伤与思考，不会因为年纪尚小，就自动销声匿迹。有些感悟，一旦在心底生根，便很难再抹去。
　　天边的日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黄昏悄无声息笼罩整座居民区。浅灰色的雾霭缓缓蔓延开来，远处楼宇的轮廓变得柔和朦胧，梧桐树光秃的枝桠投影在地面，影子被夕阳拉扯得悠长。地上堆积的落叶被秋风再度卷起，短暂腾空，挣扎着想要去往更远的地方，可力量终究有限，几番起伏，仍旧重重落回泥土之上。
　　世间万物似乎都遵循相同的宿命，拼尽全力挣扎，到最后，依旧很难挣脱既定的归宿。
　　我伸出手，轻轻拉动铝合金窗框，隔绝大半寒凉的晚风。窗户闭合的瞬间，窗外喧嚣微弱了许多，房间重新归于沉静。
　　转身回到书桌旁，目光再次落在空白的文稿页面。我想要书写普通人在岁月里的浮沉，写突如其来的离别，写求而不得的遗憾；写日复一日的生活慢慢磨平人身上尖锐的棱角，写很多拼尽全力，依旧徒劳无功的现实。我不打算堆砌狗血激烈的冲突，只想用平淡克制的笔触，记录烟火日常之下，那些绵长又无声的悲伤。
　　网络上很多读者痴迷圆满欢喜的结局，期盼所有故事有情人终成眷属，努力皆有回报。可我更加愿意直面现实里的遗憾。翻开漫长的历史，打量身边芸芸众生，大多数故事，终究很难得偿所愿。遗憾，才是人间常态。
　　指尖按下台灯开关，暖黄色的光线缓缓铺展开来，笼罩小小的一方书桌。光晕柔和，将周遭的阴暗隔绝在外。我重新拿起笔，笔杆贴着掌心，熟悉的触感缓缓安定我躁动不安的心。
　　笔尖终于落在白纸之上，黑色墨痕慢慢晕开，一行一行文字有序延伸。
　　尘土般漫长的年岁才刚刚启程，我打算把沿途看见的风景、心底滋生的思考、所有无人倾听的心事，一字一句，慢慢记录下来。
　　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有人停下来认真阅读我的文字；或许耗费数年写下的故事，最终只会安静躺在文档之中。可那又如何？文字会忠实记下此刻的一切，记住这个深秋，一个少年静坐窗内，沉甸甸、无处言说的心事。
　　窗外的秋风依旧不停，持续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暮色彻底吞没白日最后的光亮，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火。人间万千灯火之下，藏着千千万万段各不相同，却又同样裹挟着无奈与遗憾的人生。
　　而我的故事，从此刻，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我是女的，少年只不过是个简称希望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