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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潮汕易帜 桂军弃守汕头城 大埔克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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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克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粤东大地上飞传。那些被桂军压了多年的乡绅、民团、商贩们,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扶老携幼地聚拢在官道两旁。他们有的端着米粥,有的挎着茶壶,有的手里攥着几个自家煮的咸蛋,用粗布包着,不管队伍里的士兵认不认得,就往人家怀里塞。
三月十日,粤军第一师推进到高陂镇时,镇口挂满了红纸剪的"欢迎"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时找人写的,墨迹还没干透,顺着红纸的边缘往下洇。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镇口的石桥上,手里颤巍巍地举着一面小旗——旗子是用一块旧红布改的,上面用墨笔写着"粤军万岁"四个字,字迹工整得不像临时写的,像是存了好多年的。
陈铭枢骑马走在队伍前面,远远看到那面旗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一件事,他在漳州时收到过一封家信,他爹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桂军的税又涨了,但你娘说,等粤军打回来就好了。"如今他们真的打回来了,可那条路还长着呢。他从那个老人面前经过时,下了马,把那面旗子接过来,叠好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袋里。
当天下午,许崇智的左路军传来捷报——潮州克复。电报寥寥数语:"我部于午时抵达潮州城下,桂军未作抵抗,弃城东逃。潮州商会开门迎候,百姓夹道欢迎。"
紧接着傍晚时分,洪兆麟的右路军也发来电报,说澄海县城已经在下午四时拿下,守军一百余人全部缴械,还有几十个桂军士兵当场换了衣服混进人群里跑了,追都追不回来。
三路粤军,一路势如破竹,像三把尖刀同时插进了粤东这块早已被桂系掏空了的干柴堆里。所到之处,桂军的防线几乎是一触即溃。有的是真打不过,有的则是根本不想打——那些被陆荣廷从广西调来驻守粤东的部队,饷银欠了三个月,军粮也发不出,士气早就垮了大半。再加上广东各地的民军像地里的野草一样四处冒头,有的桂军据点还没被粤军打到,就已经被当地的民团围住了,进退不得,只好投降。
三月初十夜,粤军前敌指挥部从大埔移到了潮州城。潮州知府衙门被临时征用作司令部,前厅的"明镜高悬"匾额还挂着,底下的大堂里却摆满了行军床和弹药箱,原来的肃穆气氛早就被一股子硝烟和汗味冲得干干净净。
陈炯明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木桌前坐下,面前摊着汕头周边的地图。邓铿站在他旁边,用铅笔在地图上标出桂军各个据点的位置。标着标着,邓铿忽然"咦"了一声,铅笔尖停在了汕头的位置上。
"总司令,汕头的标记不对。"邓铿抬头看着陈炯明,"我昨天收到的情报说,汕头城里至少有两个团的桂军,可今天的侦察报告却说,城里的兵力比昨天少了一半。"
"撤了?"陈炯明放下水杯。
"不像撤退,更像……"邓铿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像跑散了。侦察兵回报说,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晚上,汕头西面码头上一直有零星的小船往外开,每船只有七八个人,不像是统一调动的部队。"
陈炯明沉吟片刻,忽然站了起来:"他们在逃,但不是成建制地逃,是一盘散沙各自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指挥体系已经乱了。从潮州溃退到汕头的那些桂军残部,连一个能镇得住场的军官都没有。"
他转身看着邓铿:"许崇智到了没有?"
邓铿摇头:"还在从潮州往汕头赶的路上,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
陈炯明思考了几秒钟,当机立断:"不等他了。传我的命令,让陈铭枢的第一团连夜轻装急行军,沿着韩江左岸直扑汕头。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到达汕头城外。到了之后不等命令,直接攻城。能打下来就打,打不下来就在城外卡住官道,不让城里的桂军跑掉。"
邓铿有些犹豫:"总司令,第一团今天白天刚走了八十里路,弟兄们还没歇够,现在又让他们连夜赶路,这……"
"他们扛得住。"陈炯明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我带的兵,我自己知道。你去传令,让陈铭枢亲自带队。"
邓铿不再多言,转身去找陈铭枢。
夜里九点,潮州城东门外,陈铭枢的第一团集合完毕。士兵们本来已经在营房铺了稻草躺下了,有的人都打起了鼾,被叫起来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可当听到"今夜急行军,目标汕头"的命令时,他们的眼睛忽然亮了,困意被一股子劲头冲得干干净净——汕头,那是韩江的入海口,是粤东最大的商埠,是桂军在潮汕地区最后的据点。
打了潮州,就剩汕头了。拿下汕头,整个粤东就全是粤军的了。
一个年轻的班长在队伍里低声说了一句:"汕头我有个姑妈,嫁过去十五年没回过家,这回我去了,跟她讨碗甜汤喝。"旁边的士兵们笑起来,有人接茬说"你姑妈要是知道我在这,煮的就不是甜汤,是粿条了"。笑声被口令声压下去了,队伍开拔,踏着夜色西行而去。
陈铭枢骑着那匹矮脚青骡走在队伍前面。农历三月的夜晚比白天凉得多,官道两旁的稻田里灌满了水,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一片,一只夜鸟从田埂上扑棱棱飞起来,留下一串短促的啼叫。士兵们的脚步声整齐而密集,踩在被露水打湿的泥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啪嗒"声,像一场无声的鼓点。
走了一个多时辰,队伍里有人开始喘粗气了。今天白天那八十里路不是白走的,加上这会儿又急行了一个半时辰,小腿肚子像灌了铅。陈铭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那几个扛机枪的士兵步子明显有些踉跄,机枪的枪托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可谁也没喊停。
"再坚持一下,"陈铭枢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到了汕头,我请你们吃牛肉丸。"
士兵们咬着牙继续走。又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远远地,汕头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出来了。那是一大片低矮的屋顶,沿着韩江的入海口铺展开去,间或有几栋洋楼的尖顶从屋顶丛中伸出来。城西的码头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照得海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波光在微微晃动。
陈铭枢勒住骡子,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城墙上能看到几处移动的火光——那是巡逻的桂军士兵打着灯笼在走动,灯笼的光忽明忽灭,像几只在夜空中打瞌睡的萤火虫。城门口没有看到大量驻兵,只有两三个哨兵靠墙站着,大概是以为粤军还在潮州,万万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好,"陈铭枢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打。先派一个排摸过去,把城门口的哨兵解决了,然后全团从南门突进去。"
副官点头,下去布置了。大约一炷香之后,一个排的士兵摸黑爬上了护城河边的草坡,像十几只猫一样贴地匍匐前进。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贴在地面上几乎看不出轮廓。城门边靠墙站着的桂军哨兵正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一把刺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下。
"别出声。"黑夜里有人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哨兵的腿一软,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紧接着,南门的两扇铁皮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陈铭枢一挥手,第一团的士兵们无声地涌进了城门,像一股灰色的潮水漫过河堤,悄无声息又不可阻挡。
进城的消息传开得比枪声更快。粤军先头部队沿着大街一路插向城中心,沿途遇到的桂军巡逻队稀稀拉拉的,有的一见人影掉头就跑,有的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缴了械。城西码头上那些正准备乘小船逃跑的桂军官兵们,听到身后的街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慌乱之中连船都来不及解缆,扔下东西就往海里跳,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鸭子。
凌晨三点,汕头城中心的钟楼顶上,一面蓝底白字的"粤"字旗被升了起来。夜风很大,旗帜被吹得笔直展开,在月光下白得耀眼,老远就能看见。楼下的大街上,第一团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喘着气,有的直接靠着墙根躺下了,刚躺下就打起了呼噜。一个炊事兵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口大锅,架在了路边的一堆砖头上,正往里面倒米和水,打算煮一锅粥等天亮。
陈铭枢没有歇。他站在钟楼下,手里捏着一封刚写的电报,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潮州给陈炯明。电文不长:"汕头已克,桂军溃散,我部伤亡极小。粤东全境,尽入我军掌握。"
他把电报交给传令兵后,一个人沿着码头走了一段路。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岸边泊着几艘渔船和货轮,桅杆上的绳缆在风中"吱呀吱呀"地响着,像在哼一首不着调的老歌。海水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只有浪尖上那一抹白,连绵不绝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从远处看像一条正在呼吸的巨兽的脊背。他站在码头边的一块条石上,看着那海面看了好一会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管。
汕头,这座他姑妈嫁过来的城市,如今是他的了。不,不是他的,是粤军的,是广东的。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过身往回走。街上除了坐地休息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有百姓探头探脑地往外面张望了。一个阿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薯汤从半开的门里递出来,对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年轻士兵说:"后生仔,喝碗汤暖暖身子。"那士兵接过碗,连声道谢,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脸上却笑得像得了宝一样。
陈铭枢看了一眼那碗汤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地散去,觉得胸口里涌起一股热热的东西。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加快了步子往团部走去。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正是:
兵锋夜渡韩江水,奇袭汕头一鼓摧。
月照码头金波碎,枪收敌垒赤旗飞。
阿婆送汤温战骨,新兵梦里唤娘回。
粤东遍地传捷报,不信春风唤不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