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烽烟录》周景熙

1、北洋裂土 陆荣廷乘势踞两广

　　民国六年，公元1917年。

　　这年夏天格外炎热，北京城里的蝉鸣声吵得人昏昏沉沉。然而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时局。

　　自袁世凯死后，北洋系便如一盘散沙，各派系你争我夺，谁也不服谁。段祺瑞虽以国务总理身份掌握北京政府实权，但大总统黎元洪背后有直系支持，府院之争日趋激烈。到了五月间，终于因对德宣战问题彻底撕破脸皮，黎元洪一气之下免了段祺瑞的职。段祺瑞哪里肯依，转身去了天津，便策动各省督军独立，扬言要带兵进京。

　　黎元洪慌了手脚，左右思量，只好请坐镇南京的副总统冯国璋出面调解。冯国璋名为调解，实则各怀心思。一时间，北京城里的电报如雪片般飞来飞去，政客们穿梭于各个公馆之间，人人都打着“为国家谋统一”的旗号，心里算的却是自家的账。

　　就在这乱局之中，安徽督军张勋以调解府院之争为名，带着他的五千辫子军进了北京城。这位张大帅心里头装着的，可不是什么调解，而是复辟大清江山的美梦。七月一日，张勋拥立废帝溥仪重新登基，京城里又挂起了龙旗。

　　消息传到南方，正在上海埋头写《建国方略》的孙中山闻讯大怒。他当即通电全国，号召护法讨逆。他在电文中写道：“民国成立六载，而竟有复辟之事，民国之不能存在，已可概见。我等必须以武力扫除一切假共和之障碍，恢复真正之共和。”

　　孙中山的话说得慷慨激昂，但手无兵权，光靠嘴巴喊，终究成不了事。他需要一支真正的武力。想来想去，他把目光投向了西南。

　　西南这地方，自打民国成立以来，就一直是个半独立的状态。云南有唐继尧，贵州有刘显世，四川的军阀们更是各据一方，谁也不听北京的号令。而在这西南诸省中，势力最大、地盘最广的，要算坐拥两广的陆荣廷了。

　　说起陆荣廷，在两广地面上可谓无人不知。此人原是绿林出身，凭着一股子狠劲和过人的胆识，在光绪年间被清廷招安，一步步爬到了广西提督的高位。辛亥革命时，他见清廷大势已去，便摇身一变，成了拥护共和的都督。袁世凯称帝时，他又参与护国战争，出兵湖南，逼得袁世凯取消了帝制。经此两役，陆荣廷不仅保住了广西的地盘，还趁势把广东也抓到了手里。

　　这一年的夏天，陆荣廷正在他的老家武鸣养病。

　　武鸣县城西北面，有一座明秀园，是陆荣廷的私人园林。园子依山傍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最妙的是园中有一眼温泉，四季温热。陆荣廷自从得了风湿病，便常在这园子里泡温泉养病。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暑气稍稍退了些，陆荣廷坐在园中的凉亭里，手里摇着蒲扇，听他的秘书长陈炳焜念电报。

　　陈炳焜念完了张勋复辟的消息，又念了孙中山的护法通电，然后抬头看着陆荣廷，等着他发话。

　　陆荣廷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望着亭外那池荷花，手里摇扇子的动作不紧不慢。

　　陈炳焜知道他是在琢磨事儿，便也不催，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陆荣廷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孙中山又要闹了？”

　　“是，”陈炳焜说，“他在上海通电，要南下护法。”

　　“护法？”陆荣廷哼了一声，“护什么法？我看他是想找个由头再起兵。”

　　陈炳焜笑了：“大帅说得是。不过，孙中山这一闹，对咱们倒是个机会。”

　　陆荣廷停下了摇扇子的手，看了陈炳焜一眼：“怎么说？”

　　“张勋复辟，段祺瑞已经在天津组织讨逆军了，用不了几天就能进京平乱。等辫子军一败，段祺瑞重新掌权，这天下还是北洋的天下。”陈炳焜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可孙中山要南下护法，那就得找个落脚的地方。他要是来了两广，咱们是迎还是不迎？”

　　陆荣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背着手望着远处的暮色。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

　　自从护国战争之后，桂系占了广东，两广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广东富庶，每年光盐税和赌饷就是一大笔银子，靠着这笔银子，他养了十几万兵，在西南诸省中堪称首屈一指。可是广东毕竟是富庶之地，广东人又排外得厉害，那些士绅商贾，明里暗里都在骂桂系是“客军”，说他们“以粤养桂”，把广东的钱都搬去了广西。

　　更要命的是，孙中山在广东的根基很深。辛亥革命那会儿，孙中山虽然不在国内，但同盟会的人在广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孙中山要护法，第一个想到的落脚点，肯定就是广东。

　　“大帅，”陈炳焜见他不说话，又道，“孙中山要是来了广东，以他的名望，广东人肯定欢迎。到时候，咱们在广东的地盘可就不好说了。”

　　陆荣廷转过身来，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不让他来？”

　　“我的意思是，要来可以，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来。”陈炳焜说，“他孙中山要护法，要召集旧国会议员，这些咱们都支持。但他不能在广东掌兵，更不能在广东发号施令。兵权，得在大帅手里攥着。”

　　陆荣廷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摇起了扇子。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莫荣新那边怎么样？”

　　莫荣新是桂系在广东的督军，坐镇广州，手里握着一万多人的兵力。此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治理地方却粗疏得很，对广东士绅更是毫不客气，三天两头地摊派军饷，弄得民怨沸腾。

　　“莫督军在广州还好，”陈炳焜斟酌着词句，“只是广东人对他有些意见。”

　　“有些意见？”陆荣廷冷笑了一声，“怕是意见不小吧。我听说广州的商会已经在串联，要找孙中山来主持公道了？”

　　陈炳焜一愣，没想到陆荣廷人在武鸣，消息却这么灵通。他连忙道：“确实有这风声，但不过是几个士绅在鼓噪，成不了气候。”

　　“成不了气候？”陆荣廷把蒲扇往桌上一拍，“你知不知道，广东人最怕什么？最怕我们赖在广东不走。他们巴不得找个由头把我们赶出去。孙中山要是来了，那就是他们的由头！”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到了要害上。

　　陈炳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大帅的意思是……”

　　陆荣廷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让他来。”

　　“啊？”陈炳焜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让他来。”陆荣廷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他孙中山要护法，总不能拦着。但来了之后，怎么待着，就由不得他了。广州是咱们的地盘，他带着几个文人来，能翻出什么浪花？”

　　陈炳焜明白了陆荣廷的意思。这是要把孙中山请到笼子里来，名义上是支持护法，实际上是把他看管起来，不让他有施展的空间。

　　“大帅高明。”陈炳焜恭维了一句。

　　陆荣廷摆了摆手，又道：“你去给莫荣新发个电报，让他做好准备，迎接孙中山南下。但是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孙中山的护卫不能多，最多带一个连。他的行踪，要随时报告。”

　　“是。”

　　“还有，”陆荣廷又道，“跟广州的士绅们说，咱们桂军是为保护两广而来的，不是来抢地盘的。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咱们不会为难他们。”

　　陈炳焜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些话广东人会不会信，那就不好说了。

　　七月中旬，张勋的复辟闹剧果然被段祺瑞镇压下去。段祺瑞重新上台，但拒绝恢复《临时约法》和旧国会。孙中山见此情形，知道和平手段已无可能，便决心南下广州，组织护法军政府。

　　八月间，孙中山率领一批国会议员和革命党人，乘军舰从上海出发，沿东海海岸南下。消息传到广州，莫荣新按照陆荣廷的指示，派人在码头迎接，安排住所，表面上做得热热闹闹，好像桂系是真心实意欢迎孙中山似的。

　　八月二十五日，孙中山抵达广州。那天珠江边挤满了人，不少广东士绅自发前来欢迎。孙中山站在船头，向岸上的人群挥手致意，脸上带着笑容，但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广州城，并不是他能够做主的地方。

　　码头上，莫荣新派来的官员毕恭毕敬地将孙中山迎上了岸。他们为孙中山安排了住所，就在珠江南岸的士敏士厂——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原是水泥厂的办公楼，环境还算清幽。

　　孙中山站在士敏士厂的楼上，推开窗户，望着珠江对岸的广州城。暮色中，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他回头对身边的廖仲恺说：“桂系的人对咱们倒是客气，但客气归客气，他们的心思，我清楚得很。”

　　廖仲恺叹了口气：“他们是怕咱们在广东生根发芽。”

　　“那就让他们怕吧。”孙中山笑了笑，“革命党人，从来就不怕别人怕。”

　　窗外，珠江的水静静地向南流去，汇入那茫茫的大海。

　　正是：

　　江海横流起浪声，云山雾绕几重峰。
　　豪杰并立雄图展，志士同舟古道行。
　　各怀智略谋深策，共举明灯照夜程。
　　莫道眼前波似镜，暗礁深处有潮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