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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风夜落寒雪 边关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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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沉。
残风卷着细碎的寒雪,如刀割般掠过苍茫大地。天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透不出一丝星光。
靖王萧怀瑾勒住缰绳,身下的玄色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他身披墨色大氅,端坐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幽暗的密林。作为当朝战神,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夜的风中,除了雪沫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王爷,前方就是落鹰峡了。”副将压低声音,手已按在了刀柄上,“斥候回报,那伙贼人就在附近。”
萧怀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这三日来,他总觉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戒备。”他低沉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咻——”
那声音极快,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奔萧怀瑾的咽喉。萧怀瑾反应极快,手中长剑出鞘,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漆黑的铁钉被击飞,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有埋伏!结阵!”副将厉声大喝。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周的树影中如鬼魅般掠出数十道黑衣身影。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句废话,手中的弯刀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直扑靖王的亲卫队。
萧怀瑾冷哼一声,策马迎上。他剑法大开大合,带着战场上的铁血煞气,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密林最深处的那道身影上。
那人一身素白,在漫天风雪与漆黑夜色中,刺目得令人心惊。她戴着一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她手中握着一柄极细的软剑,身形如风中飞絮,看似柔弱无骨,却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萧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身法,那个握剑的姿势……哪怕隔着面具,哪怕她已刻意改变了气息,可那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依然让他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是你?”他厉声喝道,声音在风雪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吐信,绕过他的长剑,直刺他的心口。这一剑,没有丝毫留情,比之前任何一次刺杀都要决绝。
萧怀瑾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护心镜划过,带起一串火星。他趁机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冰凉,冷得像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千年的寒玉。
“摘下面具!”萧怀瑾低吼,内力灌注于掌心,试图震碎她的面具。
白衣人闷哼一声,却借着他的力道旋身而上,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反手向他颈侧划来。两人在风雪中贴身缠斗,招招致命,却又在每一次即将触碰的瞬间,透着一种诡异的默契与拉扯。
“你到底是谁?!”萧怀瑾被她逼得连退三步,心中的震惊与痛楚如潮水般涌来。他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试图从那冰冷的面具后,找出一丝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白衣人没有说话。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穿越了三年的时光与背叛,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决绝。
下一秒,她猛地挣脱他的钳制,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竟不是刺向他,而是反手割断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一条玉佩从她怀中滑落,在雪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萧怀瑾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一株含苞待放的江离草。玉佩的边缘,还有一道极淡的划痕——那是三年前,他在上元节的灯会上,亲手为她系上时,不小心被灯笼的竹骨划到的。
“晚……晚晚?”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白衣人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身,任由风雪吹乱了她的长发。
“靖王殿下,”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温度,“你的命,我来收。”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竟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方的万丈悬崖掠去。
“不——!”
萧怀瑾疯了一般扑过去,却只抓住了她留在雪地中的一截断剑。崖边空荡荡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漫天飞雪,仿佛刚才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跪倒在崖边,手中死死攥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玉佩,指缝间渗出血丝。
“沈江离!你给我回来!”
他的怒吼被风雪吞没,回荡在空旷的峡谷间,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
三日后,京城。
丞相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今日是丞相之女苏婉辞与靖王萧怀瑾的大婚之日。
然而,作为新郎官的萧怀瑾,却坐在喜房内,对满室的喜庆视若无睹。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案上摆着一壶酒,他已经喝了整整三壶。
“王爷,吉时已到,该去前厅敬酒了。”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提醒。
萧怀瑾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崖边那双清冷的眼眸,和那句“你的命,我来收”。
“她没死。”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管家一愣:“王爷,您说的是……”
“沈江离,她没死。”萧怀瑾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苍天,“她若死了,为何还要来杀我?她若没死,这三年,她究竟在哪里?”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卷走了他布防图,投奔了敌国,留给他一封绝笔信和满心的仇恨。他以为她是为了荣华富贵,以为她从未爱过他。
可今日,她明明有机会杀他,却只是割断了系着玉佩的带子。
那一眼中的苍凉,不像是一个来索命的杀手,倒像是一个……来告别的故人。
“王爷!”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婉辞推门而入,她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眉眼间尽是温婉的笑意。她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到萧怀瑾面前,柔声道:“王爷,别喝了。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您若是喝醉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妾身侍奉不周呢。”
萧怀瑾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动人的女子。她是丞相之女,是皇帝亲自赐婚的靖王妃,是他如今必须肩负的责任。
他接过醒酒汤,却没有喝,只是淡淡道:“婉辞,你可知,本王心中,从未有过你。”
苏婉辞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顺的模样。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妾身知道。王爷心中,只有沈家那个叛徒。可是王爷,她已经死了,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雪夜。如今陪在您身边的,是妾身。”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萧怀瑾握着酒杯的手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王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是大周的战神,是妾身的天。您不能为了一个叛徒,毁了自己。”
萧怀瑾看着她,目光深邃。他当然知道苏婉辞在演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心思深沉如海。当年沈江离“叛逃”后,是她第一时间将消息透露给皇帝,又是她主动请缨,嫁给他这个被皇帝忌惮的王爷。
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需要她。需要她背后的丞相府,需要她在这朝堂之上,为他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你说得对。”萧怀瑾终于开口,他将醒酒汤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过去的事,本王会查清楚。”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本王警告你,苏婉辞,不要试图在本王面前耍花样。否则,本王不介意让这喜堂,变成灵堂。”
苏婉辞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狠戾。
“王爷放心,”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妾身,永远是您最听话的妻子。”
……
与此同时,京城外的一处破庙中。
沈江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毫无血色的脸。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那里,曾经系着一块玉佩,如今,却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楼主,您真的把玉佩给他了?”副楼主谢无妄从阴影中走出,眉头紧锁,“那可是他当年送您的定情信物。您这样做,岂不是……”
“岂不是让他更恨我?”沈江离接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抬起手,按住胸口。那里,寒髓毒正在发作,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妄,”她轻声唤道,“你说,若他知道,我偷走布防图,是为了保住他暗桩的名单;若他知道,我跳下断崖,是因为这毒已入骨髓,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
谢无妄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中苦苦支撑的女子,心中痛如刀绞。
“他不会知道的。”谢无妄蹲下身,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在他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背叛他的沈江离。”
“那便好。”沈江离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愈发苦涩,“让他恨我吧。恨意,总比思念,要好受一些。”
庙外,风雪更大了。
残风夜落寒雪,痴云满天。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上元节。他为她戴上玉佩,在她耳边轻声说:“晚晚,此生,我定不负你。”
可如今,誓言犹在,人却已非。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掌的寒风。
“萧怀瑾……”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今生劫,如何化……”
庙外的风,呜咽着,仿佛在替她回答。
任宿命掀起红尘,决绝放下。
任回忆留伤疤,了无憾,曾经有你牵挂。
她闭上眼,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下所有的痛与苦。
而远在靖王府的萧怀瑾,在喜房的烛光下,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捂住胸口,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呢喃:
“晚晚,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