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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这次他不再松手 那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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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很晚,十一月底才下了第一场霜。
苏知微记得那天早晨推开窗,看见七号仓外那片江堤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枯草的叶尖结着细碎的冰晶。她站在窗边裹紧了睡袍,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外套从后面披上她的肩膀,带着体温。
"你今天不是要回公司开会。"苏知微没有回头。
陆时屿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十点半,还早。"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江景。晨雾还未散尽,对岸的城市轮廓朦朦胧胧的,有几只早起的飞鸟贴着水面低低掠过。苏知微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指节分明。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叠的手,忽然想,这双手和十年前牵她的那双手是同一双,可握住的力道变得不一样了。从前他握她握得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跑;现在他握得稳,不急不躁,像笃定她会一直在。
周末的时候他们回了一趟母校。苏知微头一次在那栋改造过的旧教职工宿舍楼里住了一晚,枕着他准备的枕头,盖着他挑的被子,窗外的桂花树上还挂着几簇晚开的细碎花朵,香气在夜里更浓。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定格在片尾字幕上,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她醒了没。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看你睡得香。"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替她拢好肩头,"饿不饿,煮碗面给你。"
苏知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他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家常——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弯着腰翻找调料瓶,嘴里还念叨着"我记得买了葱花放哪了"。她看着看着,心里涌上一股很平实的暖意,没有惊天动地的悸动,只是像一杯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妥帖地暖到胃里。
他们端着面在窗边对坐着吃的时候,苏知微忽然开口:"陆时屿。"
"嗯?"
"你以前想过我们会坐在这样的地方,吃一碗面条吗。"
陆时屿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说:"想过。以前在那间阁楼里的时候就想过,以后要给你做很多顿饭。后来有一阵觉得大概没机会了,可那间屋子的摆设我没忘过。哪口锅放在哪个抽屉,我都记得。"
苏知微低下头继续吃面,不再说话了。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眼眶熏得有些酸。她夹了一筷子面条,心想,这个男人怎么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兜不住的话来。
十二月初,陆时屿提出来要正式见一见苏知微的母亲。
苏知微的母亲住在城郊的一个疗养社区里,术后恢复得不错,平时可以自己散步、逛菜市场,生活基本能自理。苏知微每两周回去看她一次,陪她吃顿饭,聊聊天。这一次她提前打了电话,说会带一个人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着说,行,那我多做两个菜。
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陆时屿早早起了床,在衣柜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苏知微靠在门框上看他挑衬衫,选了一件扔回去,又拿一件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笑,说你又不是去面试,穿那件灰的好看。他犹豫了两秒,说会不会太正式了。她走过去帮他把领口翻好,说穿得得体就行,我妈又不是那种挑理的人。
到了社区,苏知微用钥匙开了门。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陆时屿的瞬间愣了愣,随即笑了,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那天中午的饭吃了很久。苏知微的母亲烧了一桌子家常菜,松鼠桂鱼、糖醋排骨、腌菜炒肉末,还有一大碗暖胃的鸡汤。她从前就有这习惯,每逢家里来重要的客人就要把拿手菜挨个做一遍。陆时屿吃得一碗接一碗,嘴里一个劲儿夸阿姨手艺好。苏知微在旁边看着他吃得额头冒细汗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柔软。
饭后母亲把苏知微支去洗碗,自己拉着陆时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聊天。苏知微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只听见陆时屿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偶尔母亲笑两声,偶尔安静下来,不知在说什么。她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正对坐喝茶,陆时屿的表情放松了许多,母亲看他的眼神也有了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
回去的路上苏知微问他,我妈跟你说什么了。陆时屿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妈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你这些年不容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了些。
苏知微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行道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冬至那天,陆时屿给苏知微的律师楼送来了一盆水仙。前台打电话让她下楼去拿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快递,到了楼下看见陆时屿本人捧着一个青瓷花盆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顶落了一点细细的雪。他笑了笑说,路过花市看见开得正好,想起你以前冬天养过水仙。
苏知微接过花盆,指尖碰了一下花瓣上沾着的雪水,凉丝丝的。"你跑这一趟就为了送花啊。"
"不完全是。"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还有个事问你。"
"什么事。"
他左右看了看大厅里往来的人,往她跟前站了一步,低了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年三十晚上,回我家吃饭吧。我爸让问的。"
苏知微抬头看着他。雪花在他肩头融化了一小片,洇出深色的水痕。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仙的花瓣,说:"好。"
除夕那晚,苏知微站在衣帽间里对着衣柜发了十分钟的呆。最后她挑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件浅驼色的开衫,端庄又不失柔和。脖子上戴着那条月亮吊坠,耳朵上是陆母给的翡翠坠子。她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深呼吸了一口气,拿上包出了门。
陆家比她想得要温和一些。陆父在饭桌上话不多,但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说了句多吃点。陆母难得下厨,做了一道蟹粉豆腐,说这是她年轻时候学的手艺,时屿从小就爱吃。苏知微尝了一口,真心实意地夸了句阿姨手艺好。陆母嘴上说不常做生疏了,眼底却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年夜饭吃到最后,窗外远远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陆时屿在桌子底下握住苏知微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他侧过头来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
苏知微转头看他,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窗外烟花腾空而起,在他眼底绽开一团一团的流光。她的手回握住他的,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新年快乐。"她说。
倒计时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五、四、三、二、一。旧的一年翻过去了,新的一年落下来,带着雪和烟火的气味,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满桌的杯盘碗盏之间,落在许多年前的遗憾终于被慢慢填平的缝隙里。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车窗外飘着细雪。苏知微靠着副驾驶的椅背看雪,伸手在车窗的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陆时屿瞥了一眼,笑着伸手过去,在旁边画了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什么。"苏知微问。
"我啊。"他说,"站在月亮旁边等你。"
苏知微笑出来,伸手把他画的那个小人抹掉了,然后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字——"好"。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车灯照亮了前方漫长而开阔的路,他们并肩坐着,向着万家灯火的方向驶去。
许多年前,他们在霓虹街巷的晚风里笃信彼此是一生的归宿。后来走散过、错过、各自扛着各自的重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如今这条路蜿蜒回到了原点,又蜿蜒着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但这一次,他们牵着彼此的手。
不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