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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城夜雨 人海万千浮 ...

  •   人海万千浮沉,心动一旦入局,有些缘分从开端起,便注定无解。

      雨是半小时前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水雾,后来渐成声势,敲在金融中心顶楼的玻璃幕墙上,将整座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苏知微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一口也没喝。酒会已经进行到中场,衣香鬓影在她身后流动,觥筹交错间浮动着这个圈子特有的、既亲热又疏离的气息。有人认出她,远远举杯致意,她便也举杯回应,唇角弯出得体的弧度,是那种经过多年职场打磨、恰到好处的礼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丝质长裙,是年初在首尔出差时买的,一直挂在衣柜里没穿过。当初买下它时想的是,万一哪天需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至少有一件能撑住场面的衣服。没想到这个“万一”来得这样快。公司合并案尘埃落定,新成立的科技集团在行业论坛上首次亮相,她作为法务总监,没有不来的道理。

      大堂里的钢琴声换了曲目,变成一首老歌的旋律。苏知微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颤——那首歌,大学时陆时屿弹给她听过。在她租的那间朝北的小阁楼里,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旧电子琴,磕磕绊绊地弹,弹错了就笑,说下次一定练好。后来他确实练好了,在他们为数不多的约会里,在那座城市的许多个角落,他都能随手在街边钢琴上弹出完整的旋律。那时候她总觉得,他们有好多好多个“下次”。

      杯中的气泡早已散尽。苏知微低头看了一眼,将杯子放在侍者经过的托盘上,往人群边缘退了两步。这些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可能遇见故人的场合,总要先找好退路——靠近出口的位置,或者至少知道洗手间在哪个方向。

      其实她想多了。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多年,他们从未偶遇过。有时她甚至怀疑,陆时屿是不是早就不在这座城市了。可偶尔在财经新闻里瞥见他的名字,又知道他还在,就在这个城市的某栋写字楼里,在她刻意避开的那个圈子的正中央。

      “苏总?”

      她回头,是合作方的一个项目经理,姓什么来着……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起来,但脸上已经自然地浮出笑意:“王经理,好久不见。”

      对方显然很高兴她记得自己,寒暄了几句新公司的事,话锋一转:“对了,今天陆总也来了,你们以前是不是……”

      “不太熟。”苏知微接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她端起路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新酒,抿了一口,以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校友而已。”

      王经理识趣地没有追问,又聊了两句公事便走了。苏知微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想,也许是这身裙子太厚了,空调又不够冷。

      她决定去露台透透气。

      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时,夜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露台上没什么人,只有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影,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苏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也回过头来。雨幕将身后的城市光影切割成碎片,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流淌。许多年没见了,他变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些,眉宇间少年的锐气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沉静而疏淡的气场。但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很深,像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陆时屿。

      她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街角,在某个会议桌上,甚至在她最不切实际的梦里——可从来没想过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雨夜,在她只是想出来透口气的时候。

      他掐灭了烟,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露台上安静得只剩雨声,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苏知微先动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她想转身回屋里去,但陆时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知微。”

      她的手指蜷进掌心。

      “好久不见。”他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整段他们错过的时光。苏知微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感觉雨雾沾湿了她的裙摆。

      “嗯。”她听见自己说,“好久不见。”

      空气里浮动着某种紧绷的东西。楼下的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而她站在这个露台上,站在多年前那个夏天和他分开之后所有仓促逃离的日子里——忽然发现,自己筑起的那道墙,在他一声“好久不见”面前,薄得不堪一击。

      陆时屿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停在她身侧,没有靠得更近,只是和她并肩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这些年……”他开口,又停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终只说,“你过得好吗?”

      苏知微终于转过头看他。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在他的西装肩头。她记得他以前不抽烟的。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

      “挺好的。”她说,弯了弯嘴角,“工作顺利,生活也安稳。”

      陆时屿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她不敢辨认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雨更大了。有冷风灌进来,苏知微不自觉抱了一下手臂。几乎是同时,陆时屿抬手,似乎想脱下外套,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们都想起了从前。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一点少年人理所当然的笃定。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没说清的话,隔着各自长成的、坚硬的外壳。

      “我进去了。”苏知微说。这次她没有等他的回应,转身推开了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室内乐声和人声重新将她包围,像从一个短暂的梦境中跌回现实。

      她走过人群,走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一直走到洗手间才停下来。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表情平静,只有眼底微微泛红。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腕上。脉搏跳得很快,快得像那个十八岁的夏天,她在学校琴房外第一次听见陆时屿弹琴,推开门,午后阳光落了他一身。

      十年了。

      苏知微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慢慢擦干手指。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没事的。”

      然后她补了补口红,确认自己看上去一切如常,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酒会还在继续。她重新端起一杯酒,和身旁的人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再没有往露台的方向看去。

      可她知道,他在那里。只隔着一道玻璃门,隔着一场下个不停的夜雨,隔着他们谁都没有力气再去跨越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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