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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门梁下 吴嬷嬷衣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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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嬷嬷衣摆还在滴尸水,鞋底却干干净净,半点雨泥也没。周宁看完鞋底便让人放绳。常顺说镇鬼监未到。她只回:“她死在别处,尸体后来才挂上去。先放人。”
雨水沿着门梁往下流,混进吴嬷嬷衣摆滴出的水,在地上积成两种颜色。周宁接了一滴,放到鼻下。没河泥味,有淡淡皂角和尸蜡。
门梁下没有垫脚物,绳结又高得吴嬷嬷够不到。门后两道鞋印被雨水冲淡,方向由内向外;尸体是从别处运来后吊上去的。常顺说凳子可能被宫人收走。周宁问人名和时辰,他答不上来。
确认尸体曾来过洗尸房后,周宁让顾玉娘拿白布、梅三娘托颈。常顺还想阻拦,顾玉娘已经把签字板推到他胸前:“不验可以。请公公签字。明日太医署来问,我拿给他们看。”
常顺看着她放到地上的药箱,半天没接话:“......”绳子很快被放了下来。
......
吴嬷嬷年近五十,身体偏胖。颈部索沟横向且位置偏低,舌骨右侧骨折,周围还有生前出血。周宁摸到颈后时,指尖沾上一点混着细绒的油,便让顾玉娘举灯,沿着压痕慢慢照过去:前侧宽、边缘散,后侧两处交叠。凶手从背后绕过软布,至少收紧了两次;耳后抓伤里没粗绳纤维。
“先用软布勒死,再挂上去。”她把结论落在这里。顾玉娘从死者掌心掰出一小块压扁的蓝布绒,颜色接近内侍值夜服,但宫里穿这种布的人太多,不能据此锁定谁。常顺顺势讥她想凭一块布编出一条人命,周宁只问他急什么,自己尚未往下定凶手。
周宁把索沟、绳索和舌骨折向摆到灯下。常顺还说宫人也可能先勒自己,再把自己挂上门梁。周宁问:“公公若真觉得说得通,要不亲自示范一回?我们都等得起。”
顾玉娘偏开脸,肩膀一抖;梅三娘干脆“哈”出了声,梁元昭也在门柱旁慢悠悠补道:“我们都可以等。”常顺看过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周宁就低头继续验尸。
吴嬷嬷鞋底干净。她死前没走过这段泥路。袖口却沾着尸蜡,和贵妃第二层缝线附近残留的一样。指腹有蜡,没针刺伤。她接触过缝尸现场。
周宁再查衣摆:外层是雨水,内层混着皂角与尸蜡。吴氏进过贵妃停尸处。她指腹沾蜡,没针刺伤,第二层缝线却不出自她手。她见过改尸,至于看了多少、帮了多少,尸体还没给答案。
但没亲手缝。“她见过贺妙仪死后的身体。”周宁道,“也知道腹内有第二层线。”
常顺让人取来一封遗书。“那正好。她自己写了。”
遗书无一处改字,墨色也齐。吴氏把假孕、换胎、剖腹、自尽全写了,连“腹内旧线”都替人解释清楚。周宁翻回那四个字。
“这个称呼,方才是谁先说的?”
屋里没人答。周宁把纸翻到背面,压痕还新,边缘沾着极细金粉。
她取来焚尸文书的墨样,贴上纸角。金粉比例、胶气、松烟色,全都对得上。
“发现地点。谁拿到的,谁拆的,谁先念。”周宁点了点空白经手栏,“把时辰写全。”
常顺盯着那一栏,没签。
常顺眼里那点笑又回来了:“你是在怀疑咱家补写遗书?”
周宁避开“补写”二字,只要求常顺补齐发现流程:谁在何处找到,谁第一个开封,谁确认字迹,文书在送来前经过几只手。只要其中一项能落到具体人身上,遗书便还有查证路径;可常顺越往下听,右袖收得越紧,最后还是只拿身份堵她,不肯给出任何一个经手人的姓名。
“我问的是流程。总不能每次什么记录都没有,最后却总能从您袖里拿出一张刚好够结案的纸。”常顺右袖微微一动,虎口那道横伤已经结痂。周宁把遗书收进证袋。
......
梁元昭蹲到尸体另一边,提议直接入夜问她。周宁还在量索沟,软尺从颈后绕到耳下,第二遍比第一遍更窄。她把尺收回盒里:“尸体还没说完。鬼话排后。”
梁元昭说死人总比活人诚实,又追问她今日才第一次见会说话的死人,凭什么断定夜状也会错。这个问题把周宁堵住了。这里的鬼是否遵守活人的记忆规律,她不知道;越是不知道,越不能跳过验尸。
“我怕死人说错,也怕自己判断错,更怕活人只听愿意听的那一半——包括我。”她没躲开,“认错不丢人,拿错的结论去杀人才丢人。”梁元昭看了她片刻,先站起来,让她继续验;常顺讥他如今肯听一个收尸役的话,他只淡淡道:“她若验错,死的也是她自己。”
周宁抬头:“殿下这话听着真吉利。”梁元昭回得平静:“客气。”
......
她翻查吴嬷嬷衣物,在袖袋最深处摸到一团油纸。第一层沾尸蜡,第二层浸过汗,最里面才是一枚桃核。核面被拇指磨得发亮,凹槽里还存着一点腌青桃的酸气;红线绕了三圈,结打得极紧,尾端却被人反复掐散。顾玉娘认得这种果子,也认得吴嬷嬷的脾气——别人吃一口,她能骂半天牙酸,绝不会自己买。
周宁没急着给桃核下结论。她把油纸、红线和桃核分开装好,连红线尾端被掐散的毛边也画进验记。
尸体平放在廊下,灯火从右侧照来,影子该朝左。那团黑影却扭过头,细长地爬向贵妃尸房。宫人尖叫着退开,一个药童撞进药架,瓷瓶稀里哗啦砸了一地。顾玉娘当场骂他别踩,那一瓶值三十两。药童本来就怕得要哭,听完更崩溃:“都闹鬼了,您怎么还只管药啊?”
“鬼又不赔钱!”常顺拔高声音:“镇煞!”梁元昭抬起无刃黑尺。
咚的一声,影子被镇住一角,剩下的仍沿着长廊往前爬,接连越过两道门,直到贵妃尸房门槛。周宁追过去,看见影子在门槛上立起一根骨白细线。一横。一撇。又一竖。
字只写了一半。顾玉娘辨了辨:“桃。”
吴嬷嬷的影子没指向常顺,也没扑向杀她的人。它朝贵妃尸房伏下去。跪了。吴嬷嬷平放在廊下的尸体也发出咯的一声,双膝隔着衣料往内收,硬要随着影子跪下去。梅三娘用木条卡住膝窝,顾玉娘按住肩,仍拦不住那股力。周宁看着门槛上的半个字。若这是凶手名字,吴嬷嬷为什么跪?骨白笔画继续往下长,最后一竖迟迟没出来。影子开始发抖,黑色从边缘往下剥落。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