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第七扇门 那只手没温 ...

  •   那只手没温度,隔着襁褓却抓得极紧。周宁反手扣住布面,想确认手指方向,七只襁褓同时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掀起,黑线从四周窜出,沿地面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旧宫灯火“噗、噗”灭掉,只剩梁元昭腰间黑尺泛起骨白微光。
      梅三娘一把扯住周宁后领:“退!夜状没成,你把手塞进去做什么,嫌自己名字太牢?”
      “里面是活人手。”“夜境里死人都能装活,活人也能装死,你先分清再救。”
      梁元昭蹲下,把镇夜尺平放在七只襁褓中间。黑线绕过尺身,不敢靠近,在地面围出七个方框。每个框里都有水声,远近不一,有的夹着婴哭,有的是成年女子收着嗓子喘。墙后的潮气越来越重,砖缝渗出黑水,水面倒映不出屋里人,只映出一条没尽头的产房长廊。
      “夜状要立了。”梅三娘将周宁拉到尸床旁,“贺妙仪的尸身、七只襁褓、东宫铜铃都在,三样遗物咬到一处,谁也拦不住。梁元昭,你若进去,七钟之前必须回来。”
      梁元昭解下外袍扔到椅背,动作自然得很,脱完便准备下水。周宁却看见他腕间旧疤在黑线靠近时一条条凸起。她问行夜规则。他只说:“肉身留这儿,影进去。门会骗人,尸也会。你验,我走。”
      “影绳在谁手里?”“你。”“夜状认错呢?”“等你舍得切。”周宁当场叫梅三娘取来剪影刀:“证据不足,第七钟一到我拉你回来。里面是谁、你求不求,都不算。”梁元昭答:“好。”
      这份干脆让周宁更不安。梁元昭把切绳权交出来,其中有信任,也有一种不在乎自己能否完整回来的冷淡。
      梅三娘用红线在地上摆出七只襁褓的位置,顾玉娘守住贺妙仪尸身,周宁则把七种姓氏、身高和生活痕迹分别摆在七个方框边。第一声远钟从宫城深处传来。
      咚——
      梁元昭的影子先迈出一步。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眼睛已经失去焦点;影子从脚下立起来,穿过黑水倒影,走进墙后不存在的长廊。影绳勒进周宁腕骨。她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极远处的水声一阵接一阵涌来。
      梁元昭入夜后,肉身并非全无反应。每推开一扇假门,他留在现实里的手指就屈一下,颈侧旧伤也跟着浮出一圈黑纹;周宁只能凭这些细小变化判断他是否还保有自我。第一次远钟余音未尽,他的左手连续屈了两次,梅三娘说这是行夜人在提示“所见不可信”;等第三次屈指时,贺妙仪尸体却同步抬起右手,两个动作一模一样,夜境开始用死者覆盖他。
      “第一门。”梁元昭的声音经影绳传回,失真得厉害,“门上有林姓针脚,里面有人哭,年纪......十岁上下。”
      周宁对照第一只襁褓,发现上面的饭渍与灶灰来自年长孩子做粗活的痕迹,叫他不要跟随哭声,先查门槛高度。夜境里传来黑尺敲木的声音,笃,笃,梁元昭说门槛到膝,门后脚印却是成人大小。哭声在骗他。周宁让顾玉娘把第一只襁褓上的灶灰撒进红线框,夜境门后立刻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脆响,那个哭泣孩子也改口喊“火大了”。这种细节来自真实生活,官卷很难凭一句“皇嗣”补全;梁元昭顺着灶声找到侧门,避开了正面那条会把人拖进产床的路。
      第二声钟响。长廊多出第二扇门。影绳把梁元昭那边的触感送回来,门板湿滑,木纹却朝着相反方向生长。这扇门由官卷里的“接生房”拼成,并非原本存在的空间。周宁让他别直接推,先用尺量门缝;门缝上宽下窄,里面不断传出产婆报喜声,每一句都完整得过分,连皇子重量、哭声和吉时都说得一分不差。
      现实里的墙面跟着鼓起,一道门框从砖石中浮出。门上没把手,只有一条婴儿脐带垂下来。顾玉娘骂了一句晦气,还按周宁要求检查脐带断口,判断它属于死胎,不属于七名女孩。周宁将结论传过去,梁元昭一尺斩断脐带,第二扇门在夜境中翻倒,里面没婴儿,只有一排成年女子的鞋。
      “第三门在水下。”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有人叫你。”
      “叫何青禾,还是周宁?”影绳那头静了一会儿:“两个名字都叫。”
      梅三娘的剪影刀一下抵住绳结:“切。”周宁没动。夜境已经叫出她的真名,尸床上却仍躺着贺妙仪,墙里还有七个被藏掉的名字。她让梁元昭别应任何称呼,只照襁褓上的证据找门。
      第四扇门后传来七个女孩同时报名字,报得一字不差,过分整齐。周宁让他先别信,现实中七只襁褓的针脚、姓氏和年龄全不相同,真实生活不会让七个人用同一种语气说话。梁元昭依言绕开,门后那七道声音立刻变成婴哭,追着他在黑水上爬;第五扇门则摆着一张完整接生簿,每一栏都填得漂亮,正好补齐现实中缺失的流程。周宁只问纸上是否有经手人的手汗、药渍和翻阅折痕,他说没,便一尺将假簿钉进水里。
      第三声钟响时,七只襁褓边缘全渗出血。影绳抽紧,周宁腕上立刻勒出一道黑痕。梁元昭在另一边闷哼,紧跟着就是铁器划过石墙的“锵”声。他说长廊尽头出现第七扇门,门从外面上锁,门缝里伸出一只成年女人的手。
      正是方才抓住周宁的那只。“先别开。”周宁把第七只襁褓摊平,检查血迹、断腰牌和鞋线,“这扇门的证据最少,死者最想让你去的地方,未必最接近真相。”
      梁元昭在夜境里笑了一声,短得几乎听不见:“你倒学会了。”
      “少废话,报位置。”“黑水中央。其余六门围着它,门后全有人唱歌。”
      顾玉娘听见现实中的贺妙仪胸腔也传出歌声,低得断断续续。梅三娘认出那是旧东宫安魂调,十年前便禁了。周宁迅速将七只襁褓重新按身高排序,发现黑线针脚排的是从矮到高的成长顺序。她让梁元昭走最矮的那扇门,再按年份前进。
      他依言推开第一门。影绳那头突然安静。没哭声,没水,连呼吸都断了。周宁连续叫了两次,第二次几乎要动剪影刀,梁元昭才低声说:“门后是贺妙仪。”
      “尸体形态?”“活着。坐在产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男胎。”
      “她说什么?”夜境中的声音经黑水层层传来,先是女人哄孩子的调子,接着,一道沙哑女声贴着影绳响起:“殿下,把它杀了。”
      周宁问她为何,梁元昭没代答。贺妙仪自己继续说:“杀了它,别查我。七个名字都给你,门也给你,只要你别往后走。”
      顾玉娘听不见夜境,只见贵妃尸体腹部重新隆起,皮下有东西一下一下踢动。梅三娘催周宁落判,周宁却没足够证据。她只能告诉梁元昭别杀鬼胎,先确认贺妙仪为何怕查。
      第六扇门里无人,只有一座缩小的祖庙,七块无字牌位围着金色胎盘转动。梁元昭刚靠近,牌位便依次长出他被废前的封号。周宁让他量牌位宽度:六块各不相同,第七块与东宫旧印严丝合缝。她喝令退开。金色胎盘随即转向他,七块牌位同时浮出“梁元昭”。
      第四声钟尚未落,夜境中的贺妙仪突然抬头。影绳传来的声音变得清楚,清楚得几乎就在旧宫内。
      “梁元昭,你十年前已经杀过一次,忘了吗?”
      现实中,镇夜尺自行滑出半寸。骨白光掠过梁元昭眼下,尺身又往外挣了一截。周宁还没开口,贺妙仪怀中的鬼胎已经张嘴。七条黑线射出,一条勒住梁元昭的脖子,另外六条穿过影绳,直奔七只襁褓。黑水轰然漫出墙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