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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寇记功 愣着干什么 ...


  •   陶管事临走前,很不走心地讲了几句场面话,解释抄账因由。

      他道:“田庄事务繁杂,养着无数张嘴,每年上报有司的荫客名簿,租税底账,实在琐碎麻烦,整理核查耗心耗力。庄子不养闲人,诸位虽不姓蔺,却与蔺氏同气连枝,做些抄抄写写的活儿,权当是帮自家人。”

      又叹气,“四老爷管着一大家子,手底下每个人都忙忙碌碌,腾不出手来整理这冗杂的账册。如今的小辈们又不争气,哪里懂得管家之难。好在诸位都是身有所长,笔墨功夫不在话下。”

      说完了漂亮话,转而拍打辛鱼珠的肩膀,“辛郎君年纪还小,勘察校对这等活计便不必做,只需誊抄整理好的账册。望辛郎君谨慎仔细,莫再弄出岔子。四老爷虽然心善,却也无法一味宽容,莫要难为他老人家做抉择。”

      辛鱼珠被摁到书案前,神情恹恹地啥也没说。

      还能说啥,感谢您百忙之中糊弄我?

      她捏着案上账册翻来翻去。

      左手边这册子,是已被多次涂改增添的底稿。记的是蔺氏荫客情况与田亩税数。有些文字已有朱砂标记,指明誊抄版本。

      所谓荫客,即佃客衣食客等依附世家之众。依照晋律,不同品级官员可荫户数与占田亩数皆有定例。

      辛鱼珠前世略微了解过这些规矩。

      像蔺氏这等家族,荫客理应二三十户,占田三十顷左右。但世家挟藏人口、占山护泽实属常见,猖獗如琅川陈氏,敢占田万顷,藏户以万计。

      汝南蔺氏没那么厚的底气,但真正拥有的户数田地,绝对远超登记之数。

      多出来的私属荫客,为隐户。

      多出来的土地山泽,为隐田。

      将这改过的底稿,誊抄在新的账本儿上,交付给官府,就有了阴阳账册。

      活儿是脏活儿,但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做。

      因此,论理说,就算做假账也没太大风险。毕竟蔺氏有根基,而蔺三老爷还端坐宣城治所。

      可为什么蔺氏将做账的脏活儿轻易交给了寄居田庄的外客?

      宁肯滋生泄露阴私的隐患?

      恐怕,有更大的风险,需要找外来的倒霉蛋去扛。

      辛鱼珠慢腾腾地蘸取墨汁,将琐碎的条目誊写在新册上。

      要抄的东西很多,需要辨认识记的东西更多。能记多点儿记多点儿,留在脑子里迟早有用。

      管事舍不得浪费灯油,没多久就撵人落锁。辛鱼珠跟着邻居们,排队站在廊下,踮脚望见最前头有个凶脸的仆妇挨个儿搜检。

      辛鱼珠眼皮轻跳。

      这是防止有人夹带证物。

      她捏了下手指,面上没什么表情。低着头,垂着眼,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走到仆妇面前,任由搜检。

      仆妇很用力地拍打她的衣袖腰身。

      将要碰到腿侧,辛鱼珠有气无力开口:“有没有好吃的啊?干了活儿,夜里总该加些饭食吧?”

      那仆妇停了手,打量一眼辛鱼珠。

      瘦小而苍白的稚子,瞧着柔柔弱弱的,脑门还沾着血。一双黑黢黢的眼,却幽深不见底,无端多了几分病态感。

      辛小郎君惦记吃食又群殴贵人的事迹,已经闻名遐迩。

      哪怕她只是乖顺地站着,都会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不给点儿零嘴儿,她就会原地发疯。

      凶神恶煞的仆妇木着脸,僵持须臾,摸出几粒炒豆。

      辛鱼珠:“?”

      倒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算了算了,真是意外之喜。

      她接了豆子,边吃边告辞。

      剩余的搜检自然被略过。

      炒豆泛了潮,并不香脆。这年头也不该挑剔,辛鱼珠含在嘴里嚼着,回屋慢慢地想事情。

      炒豆吃完,她也定了主意。

      将身上的衣裳脱了,自亵衣扯下一大块布,卷吧卷吧藏在薄被底下。又捏着裤脚反复用力,撕出一道裂口。随后找了件外衫披在肩头,踏出屋门去寻仆役。

      看管灶火的仆役正靠着灶台打盹。

      辛鱼珠和他讨要针线。

      “我的衣裳不小心扯烂了。”她露出困窘又不耐烦的表情,“你会缝补么?”

      照管东南客舍的三个仆役,整日干的都是烧水送饭的杂活,哪里做得了精细缝补。

      好在这仆役虽不情愿,还是出去寻了个婢子帮忙。

      辛鱼珠将换下来的衣裳都堆在榻上。

      婢子捏起裤腿,刚缝了几针,辛鱼珠突然发起脾气来:“你怎么不洗手就碰我衣裳?出去,出去洗个四五遍再进来!”

      这婢子本就不想帮忙,闻言,将手里的东西一掼,昂着头出去了。

      人一走,辛鱼珠立即奔至榻前,捉了针线,翻出藏在被子里的布卷,飞快地穿线定型。

      不消片刻,松垮垮的布卷就成了巴掌大小的棍状物。

      再缝到亵裤里,摆弄摆弄形状位置,就挺像那么回事。

      门吱呀推开。磨蹭半晌的婢子回来,辛鱼珠已经坐回窗下,闭目养神。

      待裤脚缝好,婢子离开,她才从屁股底下抽出亵裤,趁着没人试穿一番。

      隔着衣裳看,像模像样。不仔细捏的话,应当不会穿帮。

      ……女扮男装入门课,自给自足假追追。

      世家郎君不可能沾手女红,缝这点东西,辛鱼珠都得使计谋。

      她可以疯傻,可以打架,在老爷们能容忍的范围内疯狂试探,但绝不能让任何人怀疑真身。

      之后再应付搜检,心里就安稳许多。

      如此混过数日。

      誊抄账簿的活计,并不需要每日从早到晚地干。偶尔辛鱼珠也能得些空隙,跑去学堂偷偷摸摸地蹭课。

      但遗憾的是,经学堂一役,狗洞被堵死了。

      蔺晦对此颇为气愤,站在墙根底下喃喃地骂:“这些人都是榆木脑子!只想到防你过来,没想过若是我也进不来,听不了先生讲学,怎么帮他们完成课业!”

      骂完才问辛鱼珠,“听说你没被惩罚,只是陶管事给你安排了活儿,不让你瞎闹腾。他让你做啥?”

      辛鱼珠仰头望着这堵墙,片刻,视线转向蔺晦:“让我帮忙整理旧账。”

      蔺晦蹙眉,真切疑惑:“你这年纪,你这脑子,理得了账?”

      辛鱼珠啪地拍了蔺晦一脑壳。

      “孽畜,你以为你脑子很好使吗?”

      他都不知道她在做假账!枉为蔺家人!

      “罢了。世道黑暗,你不懂也好。”辛鱼珠很装地抚摸蔺晦狗头,提议道,“钻不了洞,你我架个人梯,不就翻过去了?”

      蔺晦觉得很有道理,并自恃有伤,要踩着辛鱼珠爬墙。

      辛鱼珠直接将他摁下去,踩着攀住了墙头。

      可怜蔺十一郎憋红了脸,左摇右晃,险些仆倒在墙根。待二人互相拉扯着滑溜下去,躲到学堂外,蔺晦已然大汗淋漓,发髻歪斜,身上留了许多脚印子。

      “我怎么就认识了个你呢?”他委屈地嘟嘟囔囔,反复梳弄自己的头发,“我念你年纪小,无依无靠,又与我志同道合,才事事照顾你。你却不拿我当兄长,处处不客气。”

      辛鱼珠忙着听课,顾不上搭理蔺晦。

      说什么志同道合,她的志与道,又何曾对他讲过。

      无非是蔺晦身为世家子弟却处境难堪,遇见了同样落魄的她,起了共鸣而已。

      蔺晦在意仪容,纵使衣裳都是旧的,也要时时打理。腰间没有饰物,就采一束兰草,或新开的花穗,仔细别在腰侧。他这般精致,辛鱼珠却随意得很,听课间隙有不懂之处,便拿荻杆戳他的腰。

      用作装饰的花草,都被戳坏了。

      “别挨我!”蔺十一郎自觉没有权威,小发脾气,“除非你诚心诚意喊我兄长,否则我以后都不照顾你了!”

      辛鱼珠不理解,且大为震惊:“咱俩不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么?你何时成了我兄长?”

      蔺晦气跑了。

      又跑回来。

      没有辛鱼珠,他没法翻墙。

      但辛鱼珠的措辞显然伤到了蔺晦。往后十来天,他都不怎么对她笑了,淡淡地找她翻墙,淡淡地教她写字,淡淡地分报酬。

      还跟她说:“我已不在乎你了,你这冷漠无情的辛家郎,你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辛鱼珠摸着下巴琢磨了下,觉得蔺晦比起自己,更适合做虐文女主。

      怎么偏偏让她惨死重生了呢!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半个月突然安稳太平下来,没人找辛鱼珠的事儿,辛鱼珠也没跟谁起冲突。代写的酬劳很丰厚,她有米有肉,晚间关起门来还有精力做两套操。

      喜欢找人当狗的蔺十四娘跟着母亲出远门探亲,辛鱼珠痛失一个食物源。而最恨辛鱼珠的蔺殊,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踢得太狠了,就医后躺了几天,从此阴沉不言。偶尔路上遇见了,也只远远看着她,像注视一具死尸。

      在蔺四老爷面前,又是另一番模样。

      蔺四老爷是蔺殊的亲父。辛鱼珠没见过四老爷真容,但她捕捉过这对父子遥远的笑语。惯常逞凶斗狠的蔺殊,竟然会在四老爷面前卖乖讨好,尽显孺慕之情。

      “就让我去罢!”一日,辛鱼珠去仓房抄账,恰巧听到蔺殊在廊下央求父亲,语气急切,“我已十五了,若是将门子嗣,这年纪早就上阵杀敌博取功名。父亲便允我带队平寇,为蔺氏做些事情……”

      平寇?

      辛鱼珠敏锐地抓住了字眼。

      但她记得宛陵周围还算太平,没什么猖獗的贼匪。

      怎料三日后,辛鱼珠尚在睡觉,被蔺殊的随从踹了门。她勉强穿好衣裳,绾了发,就被推搡着带到前院。

      前院站着不少部曲。蔺殊穿戴铁甲,一手执刀,夸耀武力似的冷不丁出手,寒亮刀尖直抵辛鱼珠眉心。

      “我奉命剿匪平寇,你随军记功。”蔺六郎笑意森然,“你不是爱写东西挣我的好处么?如今给你机会,让你敞开了写,写我此行能争多少功绩。”

      动武的事儿,是得功绩还是丢性命,谁说得准呢?

      辛鱼珠左看右看,都觉得蔺殊一脸短命相。

      她很不想跟他出门,但人在刀下不得不从,只能跟着在浩浩荡荡的部曲后面吃土。

      好在蔺晦也很倒霉,被蔺殊选中一起出行。还要将蔺殊杀敌剿匪的英姿记录下来,写成赞颂的赋文。

      路途遥远,蔺晦忍不住找辛鱼珠搭话。

      “听说前段日子,我家向郡府上报山贼作乱,请求发兵讨伐。”他边说边咳嗽,拿袖子遮住飞扬而来的尘土,“我家虽非将门,打仗倒有些本事,以前也剿过几次,都是大胜。这回是我第一次跟着……”

      他很忧心自己的存亡,“我虽然聪慧,但打架实在不行,万一死在路上怎么办?我娘还需要人照顾呢。”

      辛鱼珠敷衍道:“吉人自有天相。”

      队伍一路南下,经过荒芜村落,至泾县附近延绵山脉。

      辛鱼珠走得脚底起泡,血泡又挤烂,疼得一瘸一拐。及至上山,她已远远落后,两眼昏花地扶着树干赶路。

      前面骤起厮杀,刀剑相接,哀嚎之声四起。

      辛鱼珠仰头,瞧见林间逃窜挣扎的灰影。蔺殊的嘶喊落在山谷,充满了兴奋,仿佛连喉咙里的气息也浸泡了敌人的鲜血。

      “杀光!通通杀光!竟然躲到这里——”

      缠斗间,有数十贼寇滚落山坡,拖着腿,捂着肠子,血肉模糊地滚下来。

      有人在哀嚎,声音从破碎的胸腔挤出来,毛骨悚然。

      “我们不是贼匪!我们不是贼匪!”

      “我是……泾县吴村的农人!我们是吴村的人啊!”

      辛鱼珠缓缓直身,突然听不见自己的喘息声。眼前晃过纷乱账册纸页,墨迹勾勒的村庄田地图侧落着蝇头小字。

      ——泾县,吴村,三顷,二十四户,人百口。

      理应依附蔺氏的农户,理应归属蔺氏的田地……

      “我们没了田,逃进这山里活命……只是活命而已,没有作乱,没有犯案……求求贵人……”

      求饶的声音由远及近。辛鱼珠眨了眨干涩的眼皮,看到个踉跄奔来的身影。

      下一刻,刀刃劈开头颅。它落在山坡,混杂着草叶骨碌碌撞到辛鱼珠脚尖。大量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泼了她满脸。

      没了头的尸体沉默倒地。

      站在后面的蔺殊甩了甩刀尖的血,因亢奋而颤抖的瞳孔对准了她。

      “愣着干什么?执笔记功啊,辛隅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平寇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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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扮男装疯太子,六亲不认辛鱼珠。 榜前尽量日更,如果没更应该是在凌晨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