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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妒火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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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开始看卷宗的第七天,陈景年来了。
她二表哥是被谢渊的人拦在院门外的。沈清辞在院子里听见外面有人争执,走出去一看,陈景年站在巷子里梗着脖子跟两个锦衣卫对峙,脸涨得通红,一只手里攥着一包点心,另一只手指着锦衣卫的鼻子喊:"我来看我表妹!你们凭什么拦我!"
沈清辞站在院门内,隔着门缝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一软,转头看向廊下的小林:"让他进来。"
锦衣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道:"沈姑娘,大人吩咐过——"
"他是我二表哥,亲的。你们大人要怪罪让他来找我。"沈清辞把门拉开了一些,冲外面的陈景年招了招手。陈景年挤进门来,那包点心被他攥得有些变形了,他进来看见沈清辞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表妹,你瘦了。"
沈清辞把他让进院子里,给他倒了杯茶。陈景年在石桌边坐下来,把点心包拆开——是她从前爱吃的杏仁酥,碎了一半。他手忙脚乱地把碎渣拢着往她面前推,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她走后这些日子的事:她娘身体还好,她爹的俸禄恢复了,侯府的账目在重新盘,老赵把后院那棵桃花移到了她窗前。
沈清辞听着他说这些,伸手拿了一块杏仁酥慢慢啃着。日光从石榴树缝隙里漏下来,暖洋洋地照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陈景年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看着她的眼睛说:"表妹,我来是想带你走的。我筹了些银子,托了关系,你要是愿意——"
"二表哥。"沈清辞打断了他,把杏仁酥咽下去,对他笑了一下,"我不走。"
陈景年愣住了。
"我现在不能走。我走的话我爹娘不安全,谢渊的局也会乱。"她靠在椅背上,声音平平静静的,"你别担心我,我在这儿挺好的,能吃能睡,还有卷宗可看。你回去告诉我爹娘,我过些日子就回去看他们。"
陈景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反驳什么,可看着沈清辞眼底那层他从未见过的沉静神色,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他坐在石桌对面,日光把他月白的衣袍照得微微发亮,他看着表妹坐在石榴树下跟他说话的模样——她从前在他面前永远是咋咋呼呼嗑着瓜子喊"二表哥你让开我挡着太阳了",此刻她端着茶杯侧着头对他淡淡地笑,眉目间多了一种他描不出的东西。
"你变了。"他低声说。
沈清辞端着杯的手没停。"嗯。人总要变的。"
那天陈景年在院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走。他走的时候把带来的点心留下了,又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桌上,说里头是他托人买的外伤药膏,让她留着用。沈清辞收了,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出巷口,才转身回去。
她把那只青瓷瓶搁在了石桌上,忘了收进屋里。
谢渊那天傍晚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瓶。
他站在月洞门口,目光从石桌上扫过去——碟子里剩的半包杏仁酥,一杯没喝完的茶,茶碗旁边那只青瓷瓶。瓶身细长,塞着红木塞,一看就是药铺里卖的"玉肌散",专治淤伤和擦痕。他认得这种东西,因为他袖中常年也备着一模一样的。
他把目光从那只瓶子上移开,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沈清辞从西厢房推门出来。
她看见他在看那只青瓷瓶,也没解释,走过去坐下了,把碟子里的杏仁酥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吃不吃?我二表哥带来的,味道还不错。"
谢渊没有碰那块杏仁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太过松弛的坦然,那种"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的神色,比遮遮掩掩更让他觉得刺眼。
"陈景年今天来了?"他问。声音平平的。
沈清辞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没抬头:"嗯。他来看我。"
"他坐多久?"
"半个多时辰吧。说了些家常话就回去了。"
谢渊看着她倒完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搁下,去拿碟子里的第二块杏仁酥。动作自然得仿佛陈景年来访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看着她咬了一口杏仁酥,碎屑沾在下唇上,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个动作随意而熟稔,像是在自己家里独处时才会露出的模样。她在陈景年面前也这样吗?也这样放松地坐着、随意地吃点心、自然地舔掉唇角的碎屑?
谢渊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一蜷。他压住了那股从胸腔底端升上来的、陌生的涩意,用惯常的平稳嗓音开口:"以后他来,先告诉我。"
沈清辞咬杏仁酥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碎屑。"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渊伸手把她嘴角那点碎屑拂掉了,指腹蹭过她下唇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像是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碾掉。"这座院子里进什么人、什么时候进、待多久——我都要知道。"
沈清辞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她盯着他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谢渊,他是我二表哥。亲的。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每月来侯府看我三回。你连这都要管?"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我的。"
"谁是你的?"沈清辞猛地站了起来。石桌上的茶碗被她衣袖带了一下晃了半圈,茶水泼出来几滴,在青石面上洇开暗色的痕。"我住在这里,我答应配合你的局,但我不是你买来的奴婢也不是你收的妾!陈景年是我二表哥,他来看我你凭什么拦?"
谢渊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暮色从他背后涌过来,沈清辞被他拢进一片暗影里。他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愤怒而烧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下颌微微绷紧的弧度和因呼吸急促而上下起伏的锁骨。他脑中有个念头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一样嗡嗡地响着——她在陈景年面前也这样仰着脸看他吗?也这样跟他大声说话、瞪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多说一句?
"凭什么?"谢渊的声音低下来,低到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含着某种锋利热意的临界点,"凭你是我从二皇子的宴席上背出来的。凭我拿命换了你爹的账册。凭我往教坊司门口递的那道手令写的是锦衣卫指挥使亲提人证——你知道那道手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沈清辞是我谢渊的人。你二表哥送来一盒杏仁酥一罐药膏,你就觉得你跟他还跟从前一样干干净净的?"
沈清辞被他堵得胸口一窒。她那些"他是我亲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话在嘴边翻了一圈,在他那双烧着暗火的眼睛面前忽然轻得像纸片。她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后背撞上了石榴树粗粝的树干——退无可退了。
"你让开。"她说。声音稳着,但尾音有一丝她控制不住的颤。
谢渊没有让。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尺。她闻见他身上那股皂角味混着傍晚暮露的气息,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官袍涌过来,带着一种压迫性的热。她偏过头去不看他,下巴被他伸过来的手捏住了,力道不重但扣得严丝合缝,她被迫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烧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灼人的东西。她从来只见过他冷着脸、压着情绪的模样,没见过他眼底那层冰被烧穿之后漏出来的暗红色。
"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声音哑了一度,"你再说一遍——陈景年只是你二表哥?"
"他本来就是我——"
余下的话被他堵回去了。唇压上来的时候沈清辞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的唇是热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蛮横的力道碾过她的唇瓣,把她那句没说完的话生生嵌进了交叠的唇缝里。他的右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固定住,掌心隔着发丝传来滚烫的温度,左手攥着她的手腕抵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箍得她一动不能动。
沈清辞被他死死压在石榴树干上吻着,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她的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手腕被他攥着挣不开,后脑勺被他托着无处可退——她整个人被他囚在方寸之间,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雀鸟,扑腾不出去也落不下来。
她猛地抬起那只没有被攥住的手,抡圆了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暮色里炸开。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掌心震得发麻。谢渊的脸被她扇得偏了过去,后槽牙被撞得咯噔一声响。他的动作骤然停了,托着她后脑勺的右手松了力,被她一巴掌扇开的那半边脸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从颧骨斜着印到下颌,在暮光里泛着烫红的颜色。
院子里安静了。静得只剩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和两人重叠的呼吸。
沈清辞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泛红,唇角还沾着一丝湿润的水光。她盯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脸上那道被她扇出来的红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有收回来,五指张开,掌心通红,热辣辣地疼。
谢渊慢慢转回了头。他脸上那道红痕在暮色里清晰得刺眼,可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那股烧着的暗火没有灭,只是被她一巴掌打得沉了下去,沉进眼底更深的地方,像一块烧红的炭被摁进雪堆里,表面灭了,底下还烫着。
"……打完了?"他问。声音哑得更厉害了。
沈清辞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她瞪着他,嘴唇抖了抖,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你滚。"
谢渊看了她两息。他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自己被打红的那半边脸,指节碰到颧骨的时候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迈出院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背影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斜长的、微微泛红的暗影。
院门合拢之后沈清辞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她攥着衣襟大口喘着气,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碾过的温度和力道。她抬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两下自己的嘴,蹭得唇瓣发白也没有停下来。掌心那一下扇过去的余震还在发麻,从掌心传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她蜷起手指攥紧了。
她恨他。恨他一言不合就强吻她,恨他把陈景年那一罐药膏当成什么了不得的把柄,恨他方才掐着她下巴说"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嗓音里那种压不住的、几乎是失控的占有欲。他从来都是沉稳的、计算的、一切尽在掌控的。可今夜他失控了。因为一罐外伤药膏、一包碎杏仁酥、一个她从小到大叫了十几年的"二表哥"。
她在暮色里坐在地上,手背捂着自己的嘴,心里那股恨意烧得她喘不上气。可捂在她唇上的手背底下,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那一下强吻落在唇上的力道太重了,重到她此刻闭着眼还能描出他唇瓣碾过她嘴角时的温度和角度。
她恨他。可她恨着他的同时,一丝细微的、令她自己都颤栗的意识浮上来——他失控了。谢渊那样的人,为一个"二表哥"失控了。
沈清辞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摇了摇头。她把那个念头甩出去、踩碎、埋进土里。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门摔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嘴唇红肿,眼底有水光,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她盯着镜子里那个面目陌生的自己,猛地抬手把铜镜扣倒了。
可她的心跳声还在屋子里闷闷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砸着胸腔。
第二天谢渊来的时候半边脸上还留着一道淡红的印子。他坐在石桌边跟往常一样喝茶,沈清辞从西厢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两人隔着石桌喝茶,谁都没提昨夜的事。可沈清辞注意到他今天带来的桂花糕旁边多了一小罐糖渍梅子——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连她自己都忘了他还记得。
她伸手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糖渍的酸甜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她用余光瞥了一眼他脸上那道被她扇出来的、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痕。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喝她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