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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回来吧 沈明远出狱 ...

  •   沈明远出狱那天是个晴天。

      沈清辞站在刑部大牢的铁门外等着,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斜铺下来,把她脚前的青石板照得发白。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用那支银簪挽了起来,簪尾那颗骨珠在日光里泛着润泽的光。她攥着袖口站在台阶底下,听见铁门从里面推开,咯吱一声长响,然后一个穿着灰布囚衣的瘦削身影出现在门内。

      沈明远比一年前瘦了太多,鬓角全白了,颧骨高耸着撑起一层薄薄的皮,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狱里受过刑,骨伤没好利索。可他看见沈清辞站在日光里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底烧起了一簇亮光,他加快了步子朝她走过来,右手撑着门框用力迈下了台阶。

      沈清辞扑过去抱住了她爹。她比她爹矮了一个头,脸埋进他瘦削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大牢里带出来的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没有哭。她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仰着头冲他笑了笑:"爹,我们回家。"

      沈明远低头看着她插在发间那支银簪,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干哑地说了句:"好,回家。"

      侯府的门重新开了。

      牌匾上那道被泼过墨的痕迹被重新刷洗干净了,朱漆大门换了新的,石狮子脖子上的麻绳早就解了。门房老赵站在门口迎他们,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侯爷回来了"。沈清辞扶着她爹走进去的时候,天井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去年这棵桃花是她爹亲手栽的,栽下去的时候才一尺高,如今已经一人多高了。

      一切好像都在回到原来的样子。柳氏已经在前院等着了,她娘换了一身她惯穿的青灰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廊下看见沈明远进来的时候,脸上那层压了一整年的东西终于碎了。夫妻两人隔着几步天井对望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冲向谁,只是彼此慢慢走近了,两只手在日光底下攥在了一起。

      沈清辞退后了几步,站在月洞门口看着爹娘的身影,觉得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了半寸。她转身走回自己从前住的那个小院,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的兰草重新摆好了位置,她从前趴着看话本子那张藤椅还在原处,连元宝那只肥猫都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一切都回来了。

      除了那个从天井里走过的人。

      那天傍晚谢渊来了。他穿着玄色官袍从侯府正门走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蹲在廊下给元宝梳毛。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月洞门口的身影,日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没有踏进院子,只是隔着半个天井看着她。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两人对视了几息,她先开口了:"我爹案子翻了,爵位恢复了,他跟我娘在天井里种花。"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你答应我的——翻案之后放我跟我爹走。"

      谢渊站在月洞门口,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笑也没有冷,只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像一柄悬在墙上的刀被人取下来握住了。

      "账册是我拿的。案子是我翻的。你爹的爵位是我递折子要回来的。"谢渊的声音不高不低,"沈清辞,你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从你上元节把我捡回侯府那天开始,你每一笔账都算在我头上。你跟我走。"

      沈清辞攥着梳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你什么意思?"

      "二皇子倒了一半,还留了一半。朝堂上盯着你们家的人在暗处等着,你爹刚出狱,他现在没有自保的能力。你回侯府就是活靶子。"谢渊朝她迈了一步,日光从他背后收回大半,他的脸陷进了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我说过,翻案之后让你走。可我没说翻案之后你就安全了。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保你全家平安。你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往前走的那一步已经把后面所有的意思都压在了脚下的石板缝里。

      沈清辞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廊柱。她仰头看着他站在渐沉的日光里,面容半明半暗,整个人像一把立在鞘口边的刀——还没出鞘,但刃光已经压不住地往外渗了。

      "谢渊,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很多事。"谢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像刀刃贴着皮肉蹭过去,"我在侯府扫了三个月的院子,给你剥了三个月的栗子,替你挡了三次刀。你爹的命、你娘的命、你自己的命——都是我用北镇抚司的印信、三年查案的底档、还有我自己的命换回来的。你说走就走?"

      沈清辞盯着他,那股从骨子里升上来的凉意沿着脊背一寸一寸爬着。她认识这个人一年了——从阿渊到谢渊,从扫地的小厮到锦衣卫指挥使——她以为自己摸清了他的底,以为他再怎么强硬、再怎么算计,最后都会在她面前退半步。

      可他此刻站在她面前不退的那半步,像一堵墙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你翻案,是为了拿住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谢渊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攥着梳子发白的指节移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最后回到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他看了很久,久到穿堂风把廊下的铜铃吹响了一声。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但轻里面裹着的那层东西比重更压人:

      "我翻案是为了让你活着。让你活着这件事里面,包括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抬手,指腹蹭过她发间那支银簪的簪尾,骨珠被他轻轻拨了一下,转了半圈。"这东西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我把它给你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你还。"

      沈清辞的喉头猛地一紧。她抬手想去拔那支簪子,可指尖碰到簪尾的时候被他攥住了手腕。他的力道不大,但箍得严严实实,她的手腕被他握着动弹不得。他的掌心是热的,透过薄薄的皮肤把那股温度渡过来,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麻。

      "谢渊你放开——"

      "不放。"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却压着整间院子所有的光,"你跟我走。你爹娘会好好的,侯府会好好的,你院里的兰草和那只猫都会好好的。你留在我身边,我保所有人平安。"

      沈清辞被他攥着手腕抵在廊柱上,仰着头瞪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恨、怒、委屈还有别的一些她不敢认的东西。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挤出来:"你这是关我。"

      "是。"谢渊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我关你。从你把我捡回侯府那天我就想关你了。你坐在廊下嗑瓜子让我扫院子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就在想——哪天我换上官服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对我笑、怎么对我哭、怎么求我放你走。我等这天等了一年了。"

      沈清辞被他攥着手腕一动不动地抵在廊柱上,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淌着泪,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微抖着。她想起上元节那晚槐树底下的乞儿,想起侯府天井里他蹲着喂元宝的模样,想起他坐在石桌边剥栗子的手指——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和此刻站在她面前这个面容冷峻的人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谢渊,你不是人。"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他把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退后半步,站回月洞门口的日光里。他低头看着她靠在廊柱上淌泪的模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着,像冰面底下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跟我走。"他说。

      沈清辞靠在廊柱上,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攥过的地方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像一道烙上去的痕迹。她慢慢站直了身子,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嘴唇抿紧了一瞬又松开。

      "我跟你走。"她说,声音干干的,"但我爹娘要好好的。元宝要好好的。我偶尔要回来看他们。"

      谢渊看着她。他看着她在暮色里把眼泪擦干、把碎发别好、把下巴微微抬起来跟他说话的模样。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道弧度短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过。

      "好。"他说。

      他转身走出了月洞门。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天井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小院——廊下的藤椅、花圃里重新摆好的兰草、台阶上蹲着舔爪子的元宝。她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跟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穿过侯府的长廊,走出那道她从前每天蹦蹦跳跳跨过去的门槛。

      侯府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她站在门外,看着面前那辆黑篷马车,又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等她上车的谢渊。暮色把他玄色的官袍染成深褐,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死了的桩子,不偏不倚。

      沈清辞踩着踏凳上了车。她坐进车厢的时候撩起车帘的最后看了侯府一眼——牌匾上"忠义传家"四个字重新描过金了,在暮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她把车帘放下了。

      马车动了。谢渊骑马跟在车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着。沈清辞靠着车壁闭上眼,手心里攥着那支银簪的簪尾,骨珠硌着她的掌纹,凉凉的。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刻着"沈"字的骨珠,忽然想起他说"这东西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时的语气——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她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骑在马上的那道影子。他骑马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玄色的衣摆被晚风掀动着,像一面被吹开又合拢的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车帘放下了。

      从前她恨他关她。现在她知道了,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那只笼子打开过。换了一座又一座的院墙、一道又一道的锁,兜兜转转最后她还是坐在他的马车里往他准备好的地方去。可今夜坐在车厢里听着他马蹄声响的时候,她心里那根拧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她恨他。可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不由自主地、被他铺好的每一块砖引着走回那座笼子里去。笼门是她自己迈进来的,锁是他合的,钥匙握在他手里。

      元宝在侯府廊下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它不知道主人去的地方不算太远,也不知道那扇门的主人以后会经常来看它。夜色把侯府的飞檐翘角一寸一寸吞进去,青石板上的马蹄声渐渐远了,融进京城千万盏灯火亮起的暮色里。

      黑篷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宣平坊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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