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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草药园 列车驶 ...


  •   列车驶过长江的时候,窗外的景致忽然换了颜色。

      江北的秋意还是含蓄的,树冠上挂着斑驳的黄绿,像一幅还没画完的设色。过了江,像是谁往调色盘里多加了两分暖金——稻田熟透了,大片大片地铺向远山,田埂上几棵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满枝橙红的果子,密密匝匝的,压得枝条弯下来。景礼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柿子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上一次回来是四月底,漫山遍野的杜鹃,姥姥带她上山摘了一篮子,回来后泡了一大罐杜鹃花酒,说等到秋天就能开封喝了。她这次回来,应该能赶上那罐酒。

      她在县城车站下了车,姥爷已经等在出站口了。瘦瘦的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精神头却很好,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景珩在京城开的跑车什么颜色,她已经记不清了。此刻姥爷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停在她面前,发动机发出一种介于咳嗽和哼歌之间的动静。车窗摇下来,姥爷探出头朝她喊:“上车!你姥姥说再晚桂花糕就蒸塌了!”

      景礼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箱盖需要用力压一下才能扣上。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座椅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坐垫,坐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干燥气味。姥爷挂挡的动作熟练而从容,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握着一件用了半辈子的趁手工具。

      “姥爷,您这车比上次看着精神了。”

      “那当然,上周刚换了两个后胎。”姥爷稳稳地打着方向盘,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车站,“你爸上回说要给我换辆新的,我回他说——你那新车有我手上这方向盘听话吗?能听懂你姥姥说‘左拐’就左拐吗?”

      景礼笑出了声。车子沿着那条两侧长满野菊的乡道慢慢开下去,十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晒稻谷的气味和草木枯黄的焦香。她在座椅上陷进那个熟悉的凹陷里,整个人都松下来,头靠着窗框,看田埂上那些柿子一个一个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姥姥已经在门口等了。围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景礼从车上下来,围裙都没解就张开手臂迎上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姥姥身上有面粉、干草和一点淡淡的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景礼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路上累不累?饿了没?灶上蒸了桂花糕,你姥爷早上出门前刚摘的桂花。”姥姥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端详了两秒,点了点头,“嗯,还行,没瘦太多。走走走,先吃饭。”

      景礼在堂屋里吃了一碟桂花糕、喝了一碗银耳羹、又被姥姥追着塞了两块糯米糍,才终于被允许“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姥爷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那本翻了几十年的《本草纲目》,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去后院看看你姥姥的宝贝吧,她等你半天了。”

      后院有一扇半掩的木栅栏门。景礼推门进去,步子顿了一下。

      和她想象中的草药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会是一畦一畦整齐的田垄,像她在照片里见过的药材种植基地那样,横平竖直地码着名牌。但眼前是一片野生的、错落的、几乎像小型山野的园子。高大的枇杷树底下种着一丛丛矮矮的麦冬,叶子细长地垂下来,像绿色的喷泉。几块大石头错落地堆在院子东南角,石头缝里冒出一簇簇石韦,叶片背面密布着褐色的孢子,凑近了看像一片微缩的星空。再往里走是一段人工砌出来的矮墙,墙面上爬满了络石藤,浓密的叶子间偶尔露出几朵细小的白花。墙角有一小片遮了黑网的区域,姥姥站在那片黑网旁边,正弯腰给什么东西浇水。

      “来了?”姥姥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喷壶还在滴着水,“进来啊,愣着干嘛。”

      景礼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走进去,脚下软软的,是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触感。她走到姥姥身边,低头看向那片遮了黑网的区域——几株矮小的植物贴着地面长着,叶片厚实,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是深紫色的,在阴影里隐隐发亮。

      “这是……石斛?”景礼蹲下来,不确定地问。

      “眼力不错。”姥姥放下喷壶,也在她旁边蹲下来,“铁皮石斛,野生的。你姥爷前年在后山一个崖壁上发现的,就那么一小丛,他小心翼翼地连石头一起挖回来,养了快两年才分出这几株来。”

      景礼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最近的那片叶子。叶子厚墩墩的,表面有一层滑润的质感,像是涂了一层极薄的蜡。她碰上去的瞬间,腕间的玉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不剧烈,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后荡开的那一圈涟漪。景礼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怎么了?”姥姥问。

      “……没事。”景礼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片叶子的微凉触感,腕间玉镯的震动已经消失了。她悄悄低头瞥了一眼,玉面如常,温润含蓄,看不出任何异常。“姥姥,这个石斛……我能摸一摸它的根吗?”

      “摸吧,轻一点就行。”姥姥让开一些位置,指了指植株根部那片覆盖着苔藓的土面,“根是浅根,贴着石头长的,你拨开苔藓就能看见。”

      景礼小心翼翼地把覆在根部的苔藓拨开一小片。几根白绿色的根须露出来,粗细不一,最细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沿着石头的表面蜿蜒地爬着。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更慢——她想知道刚才那一下震动是巧合,还是镯子对“活的草药根茎”有反应。她的指尖触到一根根须的末梢,凉、滑、微微有些韧性,像一根浸过水的丝线。同一瞬间,腕间的玉镯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轻微,像一声极轻的“嗯”。

      景礼收回手,心脏跳快了两拍。她没有声张,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土:“姥姥,园子里这些都认识得花多久呀?”

      “急什么。”姥姥重新拿起喷壶,慢悠悠地说,“你又不是来考试的。待几天就认识几天,认识多少是多少。等你走了,记不住的下次回来再认。”

      那天下午,姥姥带着她在草药园里走了两圈。指给她看麦冬的块根埋在土里什么深度,让她摸刚翻出来的黄精根茎上那圈一圈的节痕,让她闻薄荷和藿香揉碎了之后气味有什么不同。“闻到了吗?薄荷是‘冲’的,一下子顶到天灵盖;藿香是‘沉’的,往下走。”景礼把两片叶子分别揉碎了放在左右掌心,低下头嗅了很久,确实不一样。她从前画画的时候,从来没有“闻”过那些要画的植物。她画它们的样子,却从来没想过它们在手里的重量、在鼻子底下的气味、在指尖的纹理。这些东西以前在她心里“不重要”,可姥姥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让她摸、让她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画的那些花花草草,都画得太“干净”了。

      晚上回到房间,景礼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半掩的竹帘在桌面上投下细密的条纹。她铺开一张纸,没有急着动笔,只是坐着,回想白天在草药园里的每一幕。那些根茎在她掌心里的触感、石斛叶片表面的蜡质、麦冬叶子的细长垂度、薄荷和藿香气味的差异。她拿起笔,先画了一片石斛的叶子——厚实的、边缘微微卷曲的,叶脉是深紫色的,她特意在叶子表面点了一些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以对应那种滑润的质感。然后她画了一截黄精的根茎,一圈一圈的节痕,每一圈之间的距离不是均匀的,越靠近根尖越密。她从来没有画过根。在美院的训练里,花是主角,叶子是配角,根几乎不画。可她今天在姥姥的园子里看见了——根才是真正长在泥土里的那一部分,它那么复杂、那么沉默,却撑着一整株植物的全部生命。

      画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放下笔,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玉镯。玉面还是温温的,没有光,也没有震动。她想了想,还是闭上眼,沉入了空间。

      泥土的气息漫上来。她走到篱笆边,先看那丛野菊——还开着,金黄色的花盘在空间里凝定的光线下微微舒展着。再看旁边的白茶,花瓣比前几天又张开了一些,花心的蕊柱上凝着一颗细小的露珠。灵泉还在角落里,水浅而清。一切如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篱笆边上那块空地上。出发前她把那里翻松了,本想着从姥姥那里得了种子就种下去,但今天还没来得及。

      可那块空地上,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根细弱的、白绿色的根须。和她在草药园里摸到的黄精根须一模一样。景礼蹲下去,伸出手指碰了碰。根须上还带着一点潮气,像是刚从土里被翻出来的。她退出来,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幅画——画上那截黄精根茎的线条,墨迹还没干透,在灯下微微泛着湿光。她没有画石斛的根须。空间里长出来的,是黄精的。她画了黄精的根,镯子里就长出了黄精的根。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白茶,太祖母生前最爱”那一页的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黄精的根。姥姥的园子里摸到的。镯子里也长出来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月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桌面上,细细密密的。她躺下来,腕间的玉镯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她想,明天再跟姥姥上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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