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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采风 第 ...


  •   第二天一早,景宴的车准时停在门口。深灰色越野车,低调沉稳,和他这个人一样。

      景礼背着画具箱出来的时候,晨光刚爬上院墙,把她肩上的帆布带子镀了一层淡金色。景宴下车替她拉开后座门,目光在她肩头的箱子上停了一瞬,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路不远,一个半小时。山上凉,后座有外套。”

      景礼探身看了一眼——后座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深灰的薄风衣,旁边还放了个保温杯。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弯腰坐进去。

      景珩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哥!为什么不带我!”

      景宴正绕回驾驶座,闻言头也没回,淡淡丢了一句:“你昨天物理考了多少分?”

      景珩嗖地缩回去了,门缝里传来一声委屈的“哼”。

      景礼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瞥见大哥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是他“赢了”的表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她靠在座椅上,掌心贴着腕间的玉镯,心里安安静静的。

      车子出城后,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楼宇被行道树替代,行道树又被连绵的山影替代。景宴一路开得稳,偶尔说一句“前面弯多”,或者“渴了后座有水”,其余时间都沉默着。景礼也不觉得闷,只是偏头看着窗外,山色一层一层地深下去,从浅青到苍翠,最后变成墨绿里夹着碎金的秋意。

      停车的地方是一条山溪的入口。溪水不深,清浅的流水漫过卵石,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景宴没有跟进来,只靠在溪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多了本书,远远朝她抬了抬下巴:“自己走走,我不催你。”

      景礼点点头,沿着溪流往深处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泥土,又变成潮湿的苔地。空气里的味道和城里完全不同——湿润的草木腐殖质、野花若有若无的甜香、溪水漫过石块,裹挟着沁人的凉意。她脚步不由得放缓,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一草一木: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蕨,叶背密布着褐色的孢子囊;一段倒伏的枯木上,层层叠叠地生着五六种不同的菌菇;溪流拐弯的地方,一块大石头的背阴面爬满了深碧的苔藓,近看像一片微缩的森林。

      她在一丛野菊前停住了脚步。

      那些花挤挤挨挨地开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旁,金黄的花盘密匝匝的,每一朵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再往远处是一段长满青苔的矮崖,崖壁上垂着几根细长的藤蔓,顶端开着浅紫色的铃铛状小花,一朵一朵倒挂着,像在听溪水说话。

      她在石头上坐下来,把画具箱打开,铺纸、研墨。以前在画室里画的是静物、是盆栽、是老师摆好了构图让她照着描的东西。而眼前这一切是活的——风在动,花在摇,光影在叶面上每一秒都在变。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觉得每一处都好看,又每一处都抓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选了一处相对稳的局部:两块卵石之间的那丛野菊,和垂下来的一段藤蔓。笔尖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画白茶时的感觉——那种“没想太多,只是画”的松弛。可越是刻意追寻那份松弛,手腕反倒愈发僵硬紧绷。

      她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上,闭眼安静了几息。

      再睁眼的时候,她不再想镯子的事了,也不再想“画成什么才能长出来”。她就只是看着那丛花。看它们怎么从同一个根上分出来,每一条枝的走向、每一朵花盘的角度、花瓣与花瓣之间如何层叠交错。然后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画画了很久。比画白茶花的时间长得多。野菊花丛繁密,每一朵都不一样,她画到第三朵的时候,前面两朵的墨已经半干了,她还得回头补一笔让色调统一。崖壁上的青苔深浅交错,她调了三遍墨色才勉强找到一个合适的浓淡。但她不觉得累,只觉得那种“什么都对不上”的较劲,反而让她越画越专注。

      搁笔的时候,手腕微微发酸。她甩了甩手,低头看了看画——野菊的姿态大致抓到了,藤蔓的弧度也算流畅,青苔的层次虽然还差些意思,但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沉入空间。

      泥土的气息漫上来,湿润而厚实。薄荷的清苦、紫苏特有的香气、还有昨晚种下那株白茶幼苗含着的青涩味道——一切如常。她走到篱笆边,目光先落在白茶那株幼苗上——它比昨天又蹿高了一截,顶端那枚花苞似乎也鼓胀了一点点。

      然后她把整块地扫了一遍。薄荷还在,紫苏还在,白茶还在。可就是没有新的东西。篱笆内每一寸土她都看过了,连灵泉边上那块湿润的泥地她也蹲下去仔细翻了翻。

      什么都没有。

      她愣在原地,不信邪地又扫了一遍。每一垄、每一行、每一寸翻过的泥土。可除了原有的那几株,土地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收到。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低头看自己刚画完的那张画。野菊、青苔、藤蔓、铃铛花——每一笔都在纸上,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画没有画错。笔法、结构、墨色,都不比画白茶那晚差。

      可镯子里,什么都没有。

      景礼慢慢把画收起来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没有再闭眼进去看第三次,只是把画具箱扣好,站起来。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野菊还在摇。她觉得这世间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唯独她手里那只镯子,在她做对了所有事情之后,把门关上了。

      她沿着溪边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景宴靠在几步外那棵老槐树下,手里那本书翻到了中间。他远远看见她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画完了?”

      “嗯。”

      “不太顺?”

      景礼脚步顿了一下。她本来想摇头说“没事”,但大哥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能看见她脑子里翻腾的东西。

      “……有一点点。”她说。

      景宴没追问,把旁边石头上的保温杯递过来:“喝口水。”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温热的参茶微甘,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化开了一点点。她坐在大哥旁边的那块石头上,捧着杯子慢慢喝完,没说话。景宴也不催,重新低头翻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声音淡淡地传过来:“不顺手就下次再来。山又不会跑。”

      回去的路上,景礼靠着车窗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口,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亮起了灯。景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到了。”

      景礼推开车门,拎着画具箱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今天……谢谢。”

      景宴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车窗升上去之前,说了一句:“那幅画,要是觉得没画好,就重画。不急。”

      车尾灯转过街角不见了。景礼站在门口,夜风裹着院子里桂花余香拂过来。腕间的玉镯还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傍晚回到房间,景礼把那幅溪边野菊图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灯下,墨色已经干透了。野菊的花瓣、藤蔓的卷须、青苔的纹理,她一笔一笔看过去,每一个转折她都记得当时落笔的力道和速度。画没有错。它是一幅合格的画,甚至比合格还稍好一些。可镯子就是不认。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白天在山林里的画面——风穿过野菊丛的沙沙声、溪水漫过石头的清响、崖壁上藤蔓的铃铛花在光里轻轻晃动,一朵一朵倒挂着,铃铛口朝着溪水的方向,像在听。她画下了它们的形状,但那些声响、那些晃动、那些光,全都没有落到纸上。

      她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腕间的玉镯。玉面温热依旧,像一个沉默的、不打算告诉她答案的老师。她轻声问:“你到底要我画什么呢?”

      镯子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她坐在桌前,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院子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扎了一下——很轻,像一个念头刚刚冒出头。

      她拿起笔,在那个念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我是不是,根本没“看见”它们?

      笔尖离开纸面,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她没有收画,也没有关灯,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腕间的玉镯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在等她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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