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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我每天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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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晚风穿过楼道缝隙,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扫过满身疲惫的众人。
全天的训练彻底结束,看守机械地宣读着收尾规则,声音毫无起伏,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冰冷教条。
“晚间自主反省两小时,写千字反省报告。”
“熄灯后禁止一切活动,禁止低语、禁止翻身异动、禁止睁眼,违者当晚单独禁闭。”
话音落下,楼道里鸦雀无声,所有人依次低头应声,随后有序散开,各自回到专属囚室。
厚重的铁门一次次闭合,咔哒的落锁声接连响起,将每一个人重新禁锢在方寸冰冷的空间里。
我走进房间,反手靠着门板滑落,缓缓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连日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彻底爆发,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组过,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右手手腕的肿胀丝毫未消,骨折的钝痛贯穿四肢,长时间僵直站立让整条手臂彻底麻木,几乎无法抬起。
视线的重影愈发严重,哪怕是室内柔和的白光,落在眼底也会带着层层虚影,看墙上简单的纹路都模糊不清。
胃部的绞痛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冷硬的三餐和超负荷的体能训练,早已把原本还算健康的肠胃彻底拖垮。
我静静坐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思考。
在这栋小楼里,麻木好像是所有人唯一的自保方式。
不知静坐了多久,隔壁墙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很细微,却足以让瞬间紧绷的我瞬间回神。
这栋楼的隔墙很薄,几乎不隔音。
平日里所有人都被严苛的规矩压制,不敢有半点多余动静,楼道和房间永远死寂。
此刻这一声闷响,不用多想,只能是苏泽。
我立刻直起身,屏住呼吸,侧耳贴着墙面。
几秒后,隔壁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细碎、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敢外泄半分。
是他胃疼了。
我心里一沉,瞬间起身。
明知隔墙无济于事,明知规则严禁私相沟通,还是控制不住地走到墙边,轻轻贴住冰冷的墙面。
“苏泽。”我压低声音,音量控制在只有隔墙能听见的范围。
“你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隔壁安静了几秒,死寂的氛围里,终于传来他微弱沙哑的回应,气息不稳。
“……嗯。”
“是不是很疼?”我追问。
“还好。”他刻意放轻了语气,带着刻意的逞能。
“忍一会儿就过去了,老毛病。”
我指尖抵着墙面,心口发紧。
“别硬忍,你告诉我,是不是今天罚站加重了?”
对面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才传来他带着细碎喘息的声音。
“不是今天的问题。”
“这七天隔离,每天只给凉饭凉水,我基本没怎么吃。”
一句话,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早就猜到他隔离期过得极其艰难,却没想到他是硬生生靠着空腹熬过了七天高强度反省训练。
苏泽的胃病本就是饿出来、熬出来的旧疾,连续七天禁食少食,凉性食物刺激,只会彻底掏空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底子。
“为什么不吃?”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克制的心疼。
“再难吃,也要垫一点肚子。”
“吃不下。”苏泽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无力,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
“一咽东西,胃就抽着疼,恶心反胃,只想吐。”
“干脆就不吃了。”
我闭了闭眼,喉间发涩,说不出一句安抚的话。
他的身体,从来经不起这样极致的磋磨。
“现在能扛住吗?”我稳着语气问。
“……有点难。”他终于不再逞强,声音轻轻发抖。
“抽着疼,一阵比一阵重,浑身冒冷汗,站不起来。”
我靠在墙上,左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
“你躺到床上去,蜷着身子,会稍微缓和一点。”
“别坐在地上,地上太凉。”
“动不了。”苏泽的气息越来越乱,带着隐忍的哽咽。
“我刚才想挪到床边,腿软,直接摔下来了。”
“陆凌,我腿好疼。”
我骤然睁眼,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不安。
“腿怎么了?什么时候疼的?”
“隔离第二天开始就不对劲了。”他慢慢说着,像是在拆解自己早已破败的身体。
“每天训练跑完步,膝盖就刺痛,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今天站完罚站,彻底撑不住了,落地就发软,不敢用力。”
我瞬间明白过来。
隔离期的单独高强度训练、无休止的站立、阴冷潮湿的环境,早已悄悄损伤了他的双腿,只是他一直隐忍不发,硬生生扛到了现在。今日长达数小时的罚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很严重?”我声音微沉。
“嗯。”苏泽吸了吸鼻子,极力压抑着哭腔。
“有点站不稳,走路一瘸一拐的,稍微用力就钻心的疼。”
“我怕明天集合,跟不上队伍,还会被加倍处罚。”
我脑海里瞬间浮现他白天走路的模样,微微佝偻的身形,刻意放慢的脚步,我当时只当是他胃病难受,竟丝毫没有发现他的腿早已受了伤。
是我太疏忽了。
“明天我帮你。”我立刻开口,语气笃定。“集合的时候我放慢速度,挡在你前面,看守注意力大多在排头和队中,不会刻意盯着末尾。”
“你尽量少用力,能撑就撑,撑不住我替你担罚。”
“别...”苏泽立刻拒绝,语气带着急色。“你已经够伤了,右手骨折一直没好,眼睛看东西也越来越糊,昨天训练我就看见了,你好几次都在走神眩晕。”
“你不能再替我受罚了,你会彻底垮掉的。”
“我垮不了。”我沉声说。
“我底子比你好,能扛。”
“可我不想你为我受罪。”他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细碎又委屈。
“本来我们不用这样的。”
“如果当初我再听话一点,如果我们没有跑出去,是不是就不会被送到这里,你也不会受伤,我也不会这么难受。”
“跟你没关系。”我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定。
“是我的选择,从头到尾,和你无关。”
“我从不后悔。”
短暂的沉默在隔墙间蔓延开来,只有苏泽细碎的、隐忍的抽泣声轻轻传来,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这栋楼禁止哭泣,禁止情绪外泄,所有的脆弱都要硬生生憋在心里。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压低喉咙,任由泪水无声滑落,连宣泄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听着他压抑的哭声,我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远比手上的骨折、眼里的刺痛、胃里的绞痛要痛上百倍。
“陆凌。”良久,苏泽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绝望,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消散的风。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告诉我他撑不下去了。
我放软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安定,穿过薄薄的隔墙传到他耳边。
“再坚持一阵子,苏泽,就一阵子。”
“我坚持不住了。”他低声呢喃,带着浓浓的无力。
“每天都是训练、反省、惩罚,没有尽头。”
“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胃天天疼,腿越来越走不动,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这里的场景,心慌、害怕、浑身发冷。”
“我每天最害怕的就是天亮。”他继续说着,字字句句都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天亮就要集合、受训、挨罚,每时每刻都在受罪。”
“晚上不敢睡觉,怕熄灯后的死寂,怕半夜的巡查,怕一觉醒来,又要重复一模一样的苦难。”
“我好想走出去,好想回到以前的小房子。”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眷恋。
“好想晚上能吹到风,好想能好好吃一顿热饭,好想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好想安安稳稳待在你身边。”
那些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最普通的安稳日常,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知道。”我嗓音微哑,耐心安抚着濒临崩溃的他。
“我都知道,我也想。”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他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轻声问。
“陆凌,你告诉我,我们还有机会出去吗?”
我沉默了一瞬。
我不敢给他虚假的承诺,不敢笃定地告诉他很快就能解脱,这里的矫正没有明确期限,没有人知道尽头在哪里。
可我不能让他彻底绝望,这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会有的。”我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有力。
“只要我们活着,只要我们一起熬着,就一定能等到出去的那天。”
“再难,也别放弃自己,好不好?”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疼得昏睡过去,才传来他微弱的回应。
“好,我听你的,我再撑撑。”
哪怕声音里没有半分底气,哪怕满是勉强,他还是为了我,选择继续硬扛。
“胃疼就蜷好身子,别受凉。”我轻声叮嘱。
“反省报告不用写太好,敷衍过关就行,别耗费精力。”
“今晚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嗯。”他轻轻应着。
“你也好好休息,你的手很疼吧?今天我看见你抬手都在抖。”
“小伤。”我淡淡带过,不想让他再为我忧心。
“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苏泽的声音带着心疼。“骨折怎么会是小伤,还有你的眼睛,你现在看东西是不是很不清楚?我好几次看见你看人都要眯着眼。”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在默默留意我的伤势。
“还好。”我低声道。
“能看清你,就够了。”
隔墙那头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酸涩的哽咽。
“陆凌,我好像……越来越熬不住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不用熬下去就好了。”
我立刻正色,语气沉稳而认真。
“不准乱想,苏泽,你记住,无论多苦,都不能有这种想法。”
“你活着,我才有盼头。”
“你要是放弃了,我撑下去的意义,就没了。”
他沉默许久,缓缓出声。
“我知道了,我不乱想了,我陪着你。”
“乖。”我放软语气。
“好好休息,明天我护着你。”
之后,隔壁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动静。
我依旧贴着冰冷的墙面站着,久久未动。
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浑身冰凉,身体各处的伤痛轮番袭来,手臂麻木、视线眩晕、胃部痉挛,层层叠叠的痛苦包裹着我。
可我早已习惯了身体的疼痛。
真正压垮人的,从来不是皮肉之苦,是无尽的压抑、看不到尽头的煎熬、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最爱的人,一点点被摧毁、耗尽,却无能为力。
我抬手,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双眼,眼前的虚影迟迟不散。
我的眼睛越来越差,右手骨折迟迟不愈合,慢性胃炎反复加重。
苏泽的胃病、腿伤、长期失眠抑郁,早已把他脆弱的身体彻底掏空。
我们两个人,都早已是满身伤病,残破不堪。
只是我们都默契地瞒着彼此最糟糕的状态,靠着仅剩的爱意和执念,互相支撑着,硬撑着活下去。
我静静靠着墙面,听着隔壁房间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熬一熬。
夜色渐深,整栋小楼彻底陷入死寂,熄灯的指令悄然响起,黑暗瞬间笼罩方寸囚室。
我缓缓走到铁架床边,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不敢牵动受伤的右手。
黑暗里,我睁着酸涩模糊的双眼,望着空洞的天花板。
耳边反复回响着苏泽那句带着崩溃的呢喃。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他的极限,也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