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春》江槿予

2、梧桐初秋未逢花 十六岁

　　十六岁的秋天来得很轻。
　　夏末的余温还缠在梧桐枝叶上，风扫过三中的教学楼，卷起细碎的落叶，轻轻落在一楼走廊的窗台上。
　　九月开学，高一新生的喧闹填满了整座校园，蝉鸣渐弱，日光变得温柔绵长，一切都是崭新又平淡的模样。
　　苏逢春背着洗得干净的白色书包，站在高一（三）班的门口，指尖轻轻捏着书包肩带。
　　她今年刚满十六岁，褪去了初中的稚气，却依旧是怯懦安静的性子。不爱争抢，不善喧闹，习惯安安静静待在人群角落，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木，安分守己，默默无闻。
　　她的名字叫逢春。
　　家人取这个名字，是盼她岁岁逢春，岁岁顺遂，前路繁花似锦。
　　十六岁的苏逢春尚且不懂，这两个温柔的字，会成为往后数年最讽刺的宿命。
　　此刻的她只是单纯喜欢自己的名字，觉得春天温柔烂漫，她也盼着自己的高中三年，能安稳顺遂，遇见属于自己的春光。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陌生的面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讨论着陌生的班级、未知的高中课程。
　　苏逢春不习惯热闹，低头避开人群，顺着靠墙的位置往里走，选了靠窗的倒数第三排坐下。
　　窗外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只漏下点点碎光，落在干净的课桌上，温温柔柔的。
　　她拿出崭新的课本，一本本整齐摆好，指尖抚过印着新墨香的书页，心里一片平静。
　　彼时的她，满心只有学业和安稳，没有心动，没有期许，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这个初秋，悄悄安排了一场盛大又遗憾的相遇。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伴着少年清冽干净的嗓音，温和有礼：“同学，这里有人吗？”
　　苏逢春微微一怔，缓缓回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
　　白色的校服衬衫穿得规整利落，袖口轻轻挽至小臂，身形挺拔修长。
　　晨光落在他的发梢，勾勒出干净的轮廓，眉眼清隽，气质清冷，却没有半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的目光平和淡然，看着她的时候，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克制。
　　那是路时锦。
　　开学第一天的新生自我介绍里，这个名字被班主任特意提起。
　　年级入学榜首，中考全科优异，是整个高一最亮眼的存在，是所有人口中天生耀眼、前程可期的少年。
　　苏逢春从前只听过他的名字，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
　　她微微摇头，声音轻细：“没人，你坐吧。”
　　“谢谢。”
　　路时锦轻声道谢，动作轻缓地坐下，没有多余的话语，低头安静整理自己的书本。
　　他的动作很规整，课本、练习册、笔记本依次排开，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清醒自律，有条不紊。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窄窄的课桌缝隙，安安静静坐着。
　　没有初遇的惊艳悸动，没有一眼沦陷的心动。
　　十六岁的苏逢春，只是单纯觉得，后座的少年很好看，很干净，是遥不可及的耀眼模样。
　　像高悬的明月，像盛放的繁花，是属于天地盛景的美好，和平凡普通的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世界。
　　她只是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语文课本，认真看着书页上的诗词，心底无波无澜。
　　高一的日子，是细水长流的平淡。
　　他们是前后桌，距离很近，交集却浅淡得像一阵秋风。
　　日常的相处细碎又温柔，细碎到不足以称之为喜欢，只是少年同窗最普通的善意。
　　上课的时候，陆时锦坐姿笔直，专注听讲，偶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逢春坐在前面，偶尔走神，余光掠过窗外的梧桐，总能隐约看见后座少年安静的身影。
　　他话很少，几乎不参与班里的喧闹，待人温和却有距离。
　　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温柔克制，不会过分亲近，也不会冷漠疏离。
　　早读课她忘带语文书，手足无措站在座位上时，身后轻轻递过来一本摊开的课本。路时锦的声音很轻，落在耳畔：“一起看吧，我这边看得见。”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两本挨在一起的课本上，字迹重叠，温柔无声。
　　晚自习教室闷热，窗边的风断断续续，她趴在桌上刷题，昏昏欲睡。
　　头顶轻轻落下一声极轻的叩响，是路时锦用笔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提醒她认真做题。
　　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四散打闹，她独自坐在看台角落背单词，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不知何时，身侧落下一片阴影路时锦递过来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天热，喝点水。”
　　他对她好。
　　但他对班里的同学，大抵都是这般温和周全。
　　十六岁的苏逢春看得通透。
　　他是温柔善良、教养极好的人，这份细碎的善意，不是偏爱，只是他与生俱来的礼貌。
　　所以她从来没有多想。
　　她坦然道谢，坦然接受，坦然保持着前后桌的分寸。
　　不靠近，不窥探，不妄想，安安静静做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她看着他和班里的同学说笑，看着他次次稳居年级榜首，看着他永远从容耀眼、永远坦荡明媚。
　　她远远看着，心生敬佩，仅此而已。
　　同桌沈知夏偶尔会戳戳她的胳膊，笑着感慨：“路时锦也太完美了吧，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性格还温柔，真的是天之骄子。”
　　苏逢春跟着点头，眼底是纯粹的欣赏：“嗯，他很优秀。”
　　彼时的她，满心坦荡，无半分儿女情长。
　　她不知道，这日复一日的细碎温柔，会在来年的春日，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十七岁的春风、十七岁的繁花、十七岁的心动，都会尽数赠予这个少年。
　　她更不知道，这场始于梧桐初秋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人人赴春，人人逢锦。
　　唯独她苏逢春，携着满名春意，奔赴一场终生不遇的花期。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摇晃，初秋的风温柔无害，岁月安稳，少年无恙。
　　十六岁的苏逢春，一无所知，安然度日。
　　她以为前路漫漫，来日方长，以为所有的相遇，都有圆满的结局。
　　她尚且不知，人到洛阳花似锦，她来时，永无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