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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青回 ...

  •   沈青回到奶奶的老房子,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木床,床板空着,被褥已经收走了。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窗外的无花果树枝伸到窗口,几片宽大的叶子贴在了玻璃上。他把箱子放在墙边,从里面抽出一件薄外套挂上了椅背,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灰层。墙角还留着他高中时贴的一张地图,边角卷了,城市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走过去把地图揭下来叠好收进箱子底层,然后推开窗户。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无花果树叶的苦香和远处海浪的声音。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巷子在午后安静得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传出的评书声,老派的、拖长了尾音的腔调,隔着好几堵墙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他去水龙头边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激了一下,人清醒了不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七年了,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淡青色,嘴角的线条比以前更硬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然后用毛巾擦干了脸。

      傍晚的光开始变软的时候他锁了门走出去。巷子里有小孩在追着跑,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融化了的糖水滴在石板地上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他走在老街上,经过那棵泡桐树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叶子还是那么大,在风里翻着,露出一片一片银白色的背面。

      钟表店的灯还亮着。沈青走到门口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他推开门走进去。姜槐正在柜台后面摆碗筷,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坐"。柜台旁边支了一张小折叠桌,上面放着两碟菜,一碗汤,两副碗筷。菜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一碟炒青菜,一碟煎鱼,汤是紫菜蛋花汤,热气从碗口升起来。

      沈青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姜槐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和两碟冒着热气的菜。姜槐递了一双筷子给他,他接了,两个人开始吃饭。

      刚开始谁都没有说话。沈青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煎得刚好,外面微焦里面还是白的。他嚼着鱼肉,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合口味的菜了。北京的东西要么太重口要么太清淡,总少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少的是什么,现在吃了这口鱼才隐约明白,大概少的是"海城"两个字本身。

      "鱼是下午新买的,"姜槐低头喝了口汤,"港口那边有个老伯每天出海,到他那儿买的。"

      沈青"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

      "工作那边,"姜槐放下汤碗,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还没,"沈青说,"先住奶奶那边。回头再说。"

      姜槐没有继续问。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青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沈青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沈青帮着收了碗。店里面地方小,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洗盘子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到。谁都没有特意躲开,也没有靠得更近。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姜槐把洗好的碗擦干,摞在旁边的小沥水架上。

      "碗放那儿就行,"姜槐说,"我待会儿收。"

      沈青擦了擦手,没有走。他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姜槐把台面上的工具一样一样归位。她把镊子和螺丝刀插进工具筒里,把放大镜放回架子上,又把那只银色的旧表拿起来用绒布又擦了一遍,放回柜台角落。

      "那封信,"沈青开口了。他靠在柜台边沿,手臂搭着木质的台面,看着姜槐收工具的侧影,"你后来写了很多封回信。"

      姜槐的手指在工具筒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是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小碟子里,然后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边角已经被摸得起了毛。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放在台面上,手指在信封表面轻轻压了一下。

      "四十七封,"她说,"你想看吗。"

      沈青看着那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着它躺在台灯暖黄的光线里。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碰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纸面被反复触摸过,已经变得柔软而温润,和他那封信被塞进窗缝时粗糙的边缘完全不一样了。

      "看。"他说。

      姜槐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沈青打开封口,把里面那一沓信纸抽出来。每一张纸都被仔细地叠好,边角整齐,压得平平的。最上面那张的日期写着七年前的夏天,字迹比现在的她青涩一些,笔画还没有那么稳。

      "收到你的信了。我那天下午在窗台上看见的。信封边角有点皱了,我用手压了一下午才压平。"

      沈青把那张纸翻过去,看下一页。

      "想过很多怎么回你。第一遍写'你别走了',写完了觉得不好。第二遍写'你到了给我报个平安',写完了又觉得多余。第三遍什么也写不出来。后来天亮了,巷口有人开始扫街,我把纸收起来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的信长一些,大半页纸。有的很短,只有两三行。姜槐写今天的天气,写钟表店来了什么客人,写海城港口那棵老榕树今年又长出了新根。她写"今天路过你家门口,无花果好像比去年高了一些",写"拆了一只老怀表,零件上刻了一行很小的字,是德文,看不懂",写"今天下雨了,巷子里没人,我把你的信又拿出来读了一遍"。

      沈青翻到中段的时候手指慢了下来。有一封信的日期是第三年的秋天,纸上的字迹比前面的更紧了一些,像是写字的人用力压着笔尖。

      "昨天有人来店里问我,说修表的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开店不闷吗。我说不闷。其实有一点点闷。但也还好。反正每天都有事做。"

      又翻了几页。第四年的春天。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跟了一条街,那个人拐进菜市场不见了。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买了条鱼。晚上做了红烧,一个人吃不完,剩下半条放在冰箱里。"

      沈青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今年春天,三月份。字迹已经和现在一样稳了,笔画干净利落。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可我把那只表修好了,这次换的零件应该能用很久。你回来的时候,如果还记得,就来取。"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小的字,写在最下面,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上去的——"窗台上的无花果今年结了很多。"

      沈青把那一沓纸轻轻放回信封里。他没有合上封口,只是让信封敞开着放在台面上。他的手指还搭在信封的边缘,指腹抵着那一层被反复摩挲过的粗糙纸面。

      姜槐站在柜台里面,两只手搭在台面上,看着沈青一页一页翻完了那些信。她的表情和修表的时候差不多,专注而安静,像在等待某只表走完最后一段齿轮的咬合。

      沈青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把那只银色旧表的表盘照得发亮。

      "你写这些的时候,"沈青的声音有点哑,"有没有想过我真的会回来看。"

      姜槐看着他。她的嘴角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没有,"她说,"可也没有想过你会不回来。"

      沈青低下头,把信封封口折好,放回台面上。他的手指在信封表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隔着那张窄窄的柜台,伸出手,把姜槐搭在台面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些,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指尖微凉。沈青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了他的。

      柜台的木头边缘抵着他的肋骨,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手背上。那只银色旧表还在柜台角落里躺着,秒针依旧停在某一个永远不变的刻度上。可有什么东西在那间充满了机油和木头气息的小店里开始走动了起来,很慢很慢的,像一只被上好了发条的表,正在等待着第一声嘀嗒。

      姜槐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像海城港口夜里的水面,映着远处码头那一点微弱的渔火。

      "你这次真的不走了?"她问。

      沈青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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