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长信》钢巧h

33、第 33 章 电话之

　　电话之后过了大概一周，他爸出现在店门口。

　　那天是周六上午，沈青正在柜台后面给一只表换电池。门被人推开了，铜铃响了一声，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的身影，轮廓和他记忆里的有些像，可比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更多。那人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朝店里扫了一圈，目光从架子上那些钟表掠过柜台上的台灯和工具，最后落在沈青身上。

　　"爸。"沈青放下镊子站起来。

　　他爸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子，肩膀上的衣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没有急着说话，又环顾了一圈店里——老旧的柜台、褪色的招牌、墙角那只走得有些慢的老座钟——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楼梯口。姜槐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看见柜台前面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她在楼梯上站住了，隔着几级台阶的高度朝下面点了一下头，说"叔叔好"。

　　他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青。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他收回目光对沈青说"你出来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门，站在老街的路边等着。沈青看了姜槐一眼，她站在楼梯上没有动，手里握着那只空杯子的边沿，指腹在上面轻轻转着。

　　"去吧。"她说。

　　沈青走出去的时候他爸正站在泡桐树的阴影底下。老街周六的上午人比平时多一些，有骑自行车的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叮叮地响了几声就远了。他爸靠着树干双手抱臂，看见沈青走过来也没有换姿势，就那么靠着。

　　"这就是你待的地方。"他爸说。语气不是问句。

　　沈青在他面前站定："嗯。"

　　"一个月挣多少。"

　　沈青说了个数。他爸听后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街对面那些老旧的店面上，再移回他脸上。"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在这儿待着，就靠这个数，将来成家了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沈青站在泡桐树影和阳光交错的边界线上，一半脸在阴处一半脸被太阳照着。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比他记忆中消瘦了一些、头发白了许多的男人，此刻正靠着泡桐树干看着他。那些话和他一周前在电话里说的差不多，可从当面说出来的时候分量还是不太一样，每一个字都贴着地面往沈青脚边滚过来。

　　"我没有想过要孩子，"沈青说，"爸。我和她在一起就没打算按你想的那种路子走。"

　　他爸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他站着看了沈青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又平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大，可每一个字都比刚才重了一些。"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小，我那时候也穷。后来我出来打工供你读书，让你能在北京站稳脚。你现在回来了，跟我说你没打算按路子走。那你这几年在外面读的书、干的事、攒的经验，就都白费了？"

　　沈青看着他的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爸从北京回海城探亲的时候，手里拎着真空包装的烤鸭和一句"好好学习"，也想起他十八岁那年离开海城去北京，他爸在车站接他的时候穿的是同一件灰蓝色夹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爸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没变，连说话时眉头微微拧起来的弧度都和以前一样。沈青站在泡桐树底下看着自己的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没白费。那些东西让我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爸，你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过你安排好的日子，是为了让我自己能选。"

　　他爸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泡桐树的叶子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把两个人之间沉默的长度又拉长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爸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转过身往街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沈青说："你选你的吧。日子都是自己过的，苦不苦自己知道。"

　　他站在那里等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灰蓝色的夹克背影在午前的阳光里穿过老街，在人群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口看不见了。沈青站在泡桐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一辆电动车从面前经过挡住了他的视线又开走了，他才转过身走回店里。

　　推开店门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姜槐正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手边放着那只空杯子。她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什么也没问。沈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午前的阳光里并排坐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柜台台面上的一张发票吹得飘了一下，沈青伸手把它按住了。

　　"你爸走了？"姜槐问。

　　"嗯。"

　　"他说什么了。"

　　沈青把那发票对折放回收银盒里。"他说日子自己选的自己过。"

　　姜槐没有接话。她把手伸过去搭在沈青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刚刚安静下来的走动的表。然后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了柜台上的那只表继续修。沈青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手指在台灯下稳稳地夹着镊子清理机芯里的灰尘，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而专注。他也拿起自己那边的一只表开始拆，两个人隔着台灯的光线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时间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