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长信》钢巧h

13、第 13 章 三月中

　　三月中旬的时候老街的泡桐树开花了。

　　先是枝头冒出淡紫色的花苞，一簇一簇的，裹在灰褐色的萼片里。过了几天花就开了，从树冠顶层开始往下蔓延，淡紫色的喇叭形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把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枝重新填满了。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在青砖路面上，薄薄的，柔软的，被人踩过之后就贴在地上，像褪了色的信纸被水洇湿了一样。

　　沈青每天早上走过那棵泡桐树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花一天比一天开得多，香气也一天比一天浓，甜丝丝的，混着春天海风里微咸的水气，在老街这一小段路上铺了薄薄一层。有一天下过雨，早晨的空气里潮潮的，泡桐花的香气被水汽压得更浓郁了一些，沈青走到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他蹲在树下攥着一封信，心里又急又乱，心跳擂得比秒针还快。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门的时候铜铃响了，姜槐正在柜台后面把今早送来的表一支一支编号登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

　　"落花了。"她说。

　　沈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肩上落了两三瓣淡紫色的泡桐花，薄薄的，沾在深色的外套上。他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回了门外的台阶上，转身进来坐下了。

　　春天的日头一天比一天长。傍晚的时候天还亮着，沈青收了文具店的班走回钟表店的时候，余晖正好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柜台台面上铺了一条暖金色的长带。姜槐有时候在修表，有时候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翻她那本图册，手里端着一杯茶。沈青进门之后也会给自己倒杯茶，拉过一把椅子在柜台旁边坐下来，翻他的钟表基础原理书。

　　两个人的椅子挨得不远不近。有时候翻着翻着书，沈青的目光会从纸页上移开，落在姜槐低垂的侧脸上。她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和他在信里写过的那些年没什么两样。可他现在不用隔着信纸想她了，他就坐在她旁边，能看见她翻页时手指的弧度，能听见她偶尔把茶杯放回台面上时杯底碰出的轻微声响。

　　有一天傍晚沈青合上书，把茶杯放在台面上，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被夕照染成暖紫色的树冠。姜槐也把书放下了，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

　　"姜槐，"他说，"我回海城快半年了。"

　　姜槐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她"嗯"了一声。

　　"半年前我回来的时候，"沈青偏过头看着她，"在街对面站了很久才敢走过来。"

　　姜槐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夕照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柔和的暖色。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自己腕上的表露出来看了看。秒针还在走着，一圈一圈的。

　　"那你走过来之后，"她说，"后悔了没有。"

　　沈青看着她。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色变成淡紫，再从淡紫变成蓝灰。他看着姜槐坐在暮光里的样子，和她修表的时候一样安静，可嘴角微微翘着，在那片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一个他知道在哪里、并且永远知道在哪里找到的位置。

　　"不后悔。"他说。

　　姜槐把手放下来，搭在台面上，指尖离他的手很近。沈青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在暮色里轻轻搭在一起，谁都没有用力，就只是挨着。

　　窗外的泡桐花在风里落了几瓣，贴在玻璃窗上，又滑下去了。店里安静着，只有那只老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嗒，嗒，嗒。

　　沈青低头看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指，看着自己腕上那只表的秒针正和姜槐腕上那只表的秒针一起走着，一小格一小格地，同步地迈步。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路灯开始亮起来，从门口照进来一小片橘黄色的光，落在柜台台面上。两个人还坐在暮色里，手指搭着，谁都没有急着去开灯。

　　老街上的泡桐花还在落着，薄薄的紫色花瓣在夜风里缓缓地飘下来，落在青砖路上，落在路灯的光里，落在春天刚开始变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