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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除夕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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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几天海城的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老街两旁的屋檐下一串串地垂下来,风大的时候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沈青从文具店出来的时候看见街口卖年货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红对联、福字、门神画、成串的小鞭炮,花花绿绿地铺了一整张长桌。他走过去看了看,挑了一副对联、一张福字、两串小灯笼,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推开钟表店的门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姜槐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旧座钟的玻璃门,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拎着一包红红的东西进来,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
"买了年货?"
沈青把袋子放在台面上,把对联展开来给她看。对联是红底金字的,上联写着"门迎百福人财旺",下联写着"户纳千祥合家欢"。姜槐低头看了看那两行字,伸手碰了一下纸面:"你买的这个对联,字有点歪。"
沈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歪了吗?我觉得还行。"
姜槐放下手里的绒布,把对联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她把上联横着看了一遍竖着看了一遍,然后放在台面上说:"底下的那个'欢'字多了一个点。"
沈青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欢"字的右边果然多了一个小墨点,印在红纸上,藏在金粉里不太显眼。他看了一会儿说:"多一个点就多一个点,不影响。"
姜槐没有再说什么,把对联折好放回袋子里,继续擦她那只座钟。沈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纸袋里的福字拿出来看了看,然后转身去找胶水。他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瓶快干了的胶水,摇了摇,又去厨房找了一卷双面胶。最后他搬了张凳子站到门口,把福字倒着贴在了玻璃门正中间。
他跳下来退了两步看了看,福字贴得端端正正的,红底黑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亮。姜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也站在他旁边看了看。
"倒着贴的,"她说,"福到了。"
沈青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个说法?"
姜槐没有回答,转身回柜台后面去了。沈青看着她走回去的背影,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片,被门口照进来的光映得白净。他把剩下的对联和小灯笼收好,放在柜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
除夕那天两个人一起包了饺子。面粉是沈青提前买好的,馅料是姜槐调的,猪肉白菜加虾皮。两个人在柜台旁边支了小桌,沈青擀皮,姜槐包。她包饺子的手势熟练而均匀,手指捏几下就折出一个带着整齐褶子的月牙形。沈青擀着擀着看着她包的样子出了神,被姜槐抬眼瞪了一下才低头继续擀皮。
"你擀皮比去年好了。"姜槐说。
沈青手里的面杖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窗外已经是除夕的傍晚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从临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和案板上。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去年"的事,只是低下头继续擀,把一张圆圆的皮递过去。
"去年我还在北京,"他说,"一个人包的饺子,皮擀得不太圆,煮的时候破了两只。"
姜槐接过他递来的皮,填馅捏合,放在托盘里,动作没有停顿:"那今年的应该不会破了。"
"你包的,不会破。"
姜槐没有接话,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在傍晚的光里一闪就不见了。沈青看见了,没有说破,把下一张皮递过去。
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把老街的夜色染成了暖融融的色调。沈青把两盘饺子端上桌,姜槐调了一小碗蘸料放在中间。两个人在柜台旁边的小桌面对面坐下,电视开着,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序幕,歌声和笑声从屏幕里涌出来填满了整间小店。
沈青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鲜,猪肉白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虾皮的鲜味跟着浮上来。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只,蘸了料送进嘴里。姜槐坐在对面,也夹了一只慢慢吃着,动作不紧不慢的。窗外的老街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已经不太响了。
"姜槐,"沈青放下筷子,"你以前除夕晚上一个人怎么过的。"
姜槐也放下了筷子。她端着那碗蘸料,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那样过。下午关店门,煮点东西吃,看会儿电视。有时候师父会打电话来,问一句吃了没。"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今年不用他问了。"
沈青看着她。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闪,把她的轮廓一会儿照亮一会儿隐入暗处。他伸手把自己的饺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只。姜槐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只饺子,没有推回去,夹起来吃了。
吃完饺子沈青去洗碗。水龙头的水是凉的,海城的冬夜没有供暖,水的温度像从很深的地下抽上来的,冲在手背上激得人一哆嗦。他把碗一个一个洗净擦干,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哗哗地响着。洗完了他擦干手走出来,姜槐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看着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在唱歌。
他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出去走走吧。"
姜槐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从凳子上下来,换了双厚底的棉鞋,两个人推开门走到老街上。冷风一下子涌过来,裹着海面上咸湿的潮气和远处零星的鞭炮烟火味。老街两旁的灯笼都亮着,一串一串的,把青砖路面照得暖亮。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晃着,灯影在墙上和水洼里晃来晃去,忽明忽暗的。
他们沿着老街往港口的方向慢慢走着。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拎着礼品盒往家赶的,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擦过。走到港口的时候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艘渔船上亮着小小的灯,像几粒浮在水面上的碎星。风从海面上直直地吹过来,比在老街上更冷也更硬,沈青站了一会儿就把姜槐挡在自己身后,背对着风面。
姜槐被他挡了一半的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港口那一排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微微仰起的脸照得亮了一小片。她看着他背对着海风微微弓着背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烟花升空的尖哨,然后一朵红色的在夜空中炸开了。光亮从海面上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瞬间照亮又暗了下去。紧接着又一声,这次是绿色的,再一声是金色的。除夕夜的烟花从海城港口对面的方向陆续升起,一朵接一朵地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倒映在墨黑的海水里,两重影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个是真的。
沈青转过身,和姜槐并排站着看烟花。海风从侧面的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子里。烟花在他们头顶一朵一朵地炸开又散去,光落下来的时候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姜槐,"他在烟花间隙的安静里开口,"明年除夕还一起过。"
姜槐侧过头看着他。又一朵烟花升上去了,这一次是金色的,大朵的,碎屑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把那一片夜空都照亮了。金色的光落在沈青的脸上和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都拢在暖融融的亮色里。他偏着头看着海面,嘴角微微翘着,睫毛被光映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影。
姜槐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海面上倒映的金色碎光。
"好。"她说。
那朵金色的烟花散尽了。海面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远处渔船的小灯和港口路灯倒映在水里的暖黄光斑。风还在吹着,把两个人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沈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碰姜槐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被他碰到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把自己的手往他那边靠了靠。
沈青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热一些,把她的指尖慢慢包住了。两个人在海风里站着,看着远处的天边偶尔还有一两朵烟花升上来,开一下,又暗了。
站了一会儿姜槐说"回去了",沈青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手没有松开。老街上的灯笼还在风里晃着,红彤彤的光铺在青砖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前面。拐过街角的时候钟表店门口那扇贴了倒福字的玻璃门在灯下反着光,暖黄的,从远处就能看见。
沈青握着姜槐的手,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身后门合上了,把除夕的冷风和烟花残余的硫磺味都关在了外面。店里的小电暖器还开着,嗡嗡地散发着热气,把寒意一点一点地从两个人身上驱散开。
姜槐把棉袄脱了挂好,走到柜台后面把电视的音量重新调大。晚会还在播着,一个相声演员正在台上抖包袱,笑声隔着屏幕传出来热热闹闹的。沈青也脱了外套,在她旁边的高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电视。屏幕里的热闹和这间小店的安静交错在一起,混着小电暖器的暖风和墙角那只老座钟不紧不慢的嗒嗒声。沈青看了一会儿电视,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姜槐,她正靠着椅背,嘴角带着一点很放松的弧度,眼皮半垂着,像是有点困了。
"你要是困了就先上楼,"沈青说,"我晚点上去。"
姜槐摇了摇头,没有起身。她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沈青没有动,就让她靠着。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叠在一起。窗外的老街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把屋檐下的红灯笼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电视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唱着春节的团圆和欢庆。沈青坐在那里,肩膀上靠着一个人的重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表。秒针还在走着,一格一格地,在除夕夜的深处安静地绕过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