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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海城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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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夏天总是来得又急又重。
六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热气,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也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散不掉。沈青蹲在巷口的泡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汗渍,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蹲了大约七分钟。
七分钟里巷子过去了三个人——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伯,后车斗里摞着几摞纸箱,链条咯噔咯噔地响;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看手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抬头;还有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踩着墙根走过去,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沈青站起来,把信封换到左手,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口袋里硬硬的一小块,是一只表。圆盘,银色,皮带是深棕色的,他攒了三个月的暑假工钱买的。表已经买了快一个月了,一直放在口袋里,每天都要摸好几回,摸到表壳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姜槐家门口。
蓝色木门,漆色有些剥落了,在日头底下泛着哑光。门框右侧有一条窄窄的窗缝,他以前见过姜槐从那里探出半个身子收过晾在窗台上的衣服。那窗缝不宽不窄,刚好够一只信封塞进去。
沈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跳声在他耳朵里擂着,比巷子那头修路的声音还响。他把信封举起来,贴着那道窗缝往里塞——牛皮纸的边角擦过木框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信封一寸一寸地没入窗缝,最后他的手空了。
他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后退了一步。
蓝色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没有动静。
沈青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敲门。他本来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我明天早班车去北京,以后大概不怎么回来了。有几句话一直想跟你说,写在后面了,你看完就行,不用回"。可写完之后他又觉得最后那句"不用回"写得不好,好像他在给人家施压似的,又好像他没那么在意。他在意。他非常在意。可他把"不用回"划掉了,换成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回"。
现在那封信躺在姜槐家的窗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人发现。
沈青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巷口泡桐树下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蓝色的门。门还是关着,窗缝里露出一小截牛皮纸的边角,在风里微微翕动着,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去继续走了。
那天下午沈青在老街的钟表店门口绕了三次。第一次经过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姜槐的师父,戴着放大镜在修一只闹钟。第二次经过的时候换了个角度,他看见柜台角落里放着一只旧表,表盘朝上,秒针停着,一动不动。第三次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走过,那只停在柜台角落里的表在他余光里成了一小块银灰色的模糊影子。
他始终没有进去。
傍晚的时候沈青回了奶奶家。老房子在巷子最里面,青砖墙,屋檐低矮,院子里种了一棵无花果。奶奶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他回来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信送了"。沈青"嗯"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来,接过奶奶递过来的一把豆角开始择。
"她回你了吗?"奶奶问。
"才送。"
"那等一等。"
沈青低着头把豆角两头的蒂掐掉,手指捏着豆角边缘把筋撕下来,动作重复而机械。院里的无花果树在傍晚的光里投下一大片影子,叶子宽大厚实,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那天晚上沈青没有睡着。他侧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投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他翻了几次身,最后面朝着墙壁闭上眼,数到三百的时候又睁开。他想起那扇蓝色的木门、那道窗缝、信封边角在风里翕动的样子。想起姜槐在修表时戴着的放大镜把她的眼睫放大成一片细细的影,想起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从窗台上收衣服时微微踮起的脚后跟。
他想起高三那年夏天他第一次去钟表店修一只坏掉的手表。他在店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推门进去,姜槐从柜台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说"表坏了?"他点点头,把表递过去。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问题不大,明天来取"。他第二天去了,取了表,付了钱,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问她"你一直在修表吗"。姜槐说"嗯"。他说"那以后坏了还来找你"。
后来他那只表再也没坏过。可他又去了很多次。有时候带着一只故意拨乱了时间的旧表,有时候带着一杯路过买的冰绿豆汤。姜槐收过两只旧表,也收过三杯绿豆汤。她收绿豆汤的时候会说"不用老带",沈青说"顺路"。
那个夏天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只新表。圆盘,银色,棕色皮带。他本来想送出去的,和那封信一起。可站在蓝色木门前面的时候他改了主意——信已经够沉了,再加一只表,好像他在拿什么东西换什么东西。
他只把信塞进去了。表还在口袋里。
沈青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枕边那只表。表壳冰凉,圆盘在黑暗里反射着一线微光。他把表放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放回枕边,重新躺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晨光刚透进来一线。他看了看表——五点二十。早班车是六点半。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没有惊动奶奶。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奶奶我走了,到了给你打电话",然后拎着那个半旧的背包推开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他拐了个弯,往姜槐家的方向走去。
蓝色木门还关着。他走近了两步,看见窗缝里那封信不见了。窗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又慢慢落下来。信被拿走了。姜槐拿走了。
沈青站在蓝色木门前站了几秒钟。晨风从巷口穿过来,把泡桐树宽大的叶子吹得簌簌响。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只硬硬的表,手指在表壳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早班车开动的时候沈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海城的街道从窗外一帧一帧滑过去——老街、裁缝店、卖早点的铺子、港口那片灰蓝色的海面。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只表,又摸了一下。表还在,圆盘冰凉的,抵着他的指腹。
车拐弯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迅速变小的小城轮廓。海城在他身后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线,灰蓝色的,分不清是海还是天。
他靠在座椅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残留着表壳的凉意。
他不知道那封信姜槐看了没有。看了之后会怎么想。会不会回信。他只是坐在这辆不断往北开的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蓝变成灰绿再变成灰黄,像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纸,翻过去了就再也翻不回来了。
车载着他往北方走。那只表还在他口袋里,没有送出去。
而那封信——
那封信躺在海城某个人房间的抽屉里,封口被拆开了,里面的字被人一行一行地读过。有人坐在窗台前面,拿着那张写满字的信纸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泡桐叶被风吹得响着,和每一个夏天一样。
可那个写信的人走了。
海城的夏天才开始不久,有一只表还没有被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