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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建筑工地 “这套装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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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这天,临海刚下过一场秋雨。天色从清晨起便阴着,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
晨星新总部的大楼尚未封顶,三十余层的主体结构被灰白天幕衬得格外高,外侧防护网浸过雨,颜色深了一层。风从楼体间穿下来,裹着潮湿的水泥气息。
车在项目部门前停稳,现场已经有人等了十多分钟。为首的蒋副总迎上前,先喊了一声黎董,随后伸出手,一脸的客气。
黎廷与他握了一下。徐惟在旁确认视察路线。纪灵则绕到另一侧,先看了一遍工地出入口和临时通道,又低头踩了踩换上的防滑靴。轮胎碾过的泥水积在钢板接缝里,稍不留神便会溅上裤脚。
项目部安排了一整套崭新的防护用品。纪灵替黎廷确认安全帽的下颌带已经扣紧,顺手将他反光背心侧边的搭扣压实。
进入主体楼前,现场安全负责人照例做了简短交底。纪灵接过临时平面图看了一遍。
“楼上还有交叉作业吗?”
“二十九层以上在绑扎,二十八层以下只保留少量安装人员,跟参观路线不重叠。”
纪灵点点头,将图纸折起递还。他进楼时特意留意了一眼主入口上方的防护棚,又扫过安全通道两侧。那是他的习惯。别人保证安全是一回事,自己确认过是另一回事。
“封顶节点定在下周三。”蒋副总引着一行人往里走,“今天先看结构完成情况和几个重点区域,现场已经按原计划做好准备。”
黎廷看向楼体:“原计划是哪一版?”
蒋副总顿了一下。
“上个月报集团的第三版。后面有几处小调整,不影响总节点。”
黎廷没有再问,只示意他继续。
施工升降机贴着楼体向上爬。金属轿厢运行时不断轻震,穿过尚未安装幕墙的楼层,外面的风声一下比一下清楚。项目经理站在门边介绍进度,提到被送去复核的三家供应商时,下意识朝蒋副总看了一眼。很短的小动作,还是被纪灵看见了。他没出声,只将站位往黎廷身侧挪了一点。
升降机停在二十八层。
这层刚拆完部分模板,混凝土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水痕,临边防护栏上挂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
蒋副总准备了厚厚一沓材料,讲到封顶进度时翻得很快。黎廷没有打断,等他讲完才从徐惟手中接过另一份现场记录,指腹停在其中一行日期上。
同一片区域,工程中心的周报写着已经完成验收,监理记录却标注待复检。两份资料相差三天。
黎廷将页面转向监理负责人。对方看了一眼,开始找各种理由解释。话说得滴水不漏,手却一直压着资料边缘,没提那份本该存在的验收单。
黎廷看了他片刻,将文件递回给徐惟。
“验收单下午发给我。”
说完也没有再追问。纪灵站在他身后,看见项目经理暗暗抹了下安全帽边缘的汗。入秋后的天气凉爽,那层汗显然不是走路走出来的。
走到幕墙样板段时,几人停下脚步。
角落里码着两排已经开封的连接件,外包装上的供应商标识属于正在接受复核的其中一家。封存标签贴在最外层,边角已经翘起,箱内少了几件。
黎廷垂眼看了片刻。
“谁允许领用的?”
项目经理面露难色:“只是样板段临时用了几件,梁总那边原先交代过,先保封顶节点……”
他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风穿过空旷楼层,吹得塑料包装哗哗作响。
黎廷没有因那声梁总露出任何情绪,只问:“现在谁在签字?”
项目经理又看向蒋副总,后者接过话:
“工程中心正在衔接,具体怎么执行,还等集团最后的意见。”
“集团的意见在流程里。”黎廷说,“没有签字,就不算意见。”
他说完便往前走了。声音不重,也没有训斥谁。留在原地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项目经理很快示意身边人重新清点封存,蒋副总再跟上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纪灵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工程中心有人认旧主,有人想投新主,更多的人大概只想两边都不得罪。
接下来的视察没再起什么波澜。蒋副总几次想把路线往已收拾好的样板区带,黎廷却总会在计划之外的地方停一下。他不懂施工现场所有细节,也没有装作行家,只对照手里的资料做些简单的提问。问题都不复杂,只不过回答的人总要先看一眼身边的人。
梁总在工程中心经营多年,一句话能让项目往前抢半个月;眼前这位代理董事长刚刚接手,却已经收走签字权,将几家合作多年的供应商一并送进复核名单。黎廷问得越简单,他们答话前那一翻迟疑便越显眼。
一行人在上层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随后才乘施工升降机返回首层。越接近地面,风声越弱。机器与切割作业的噪声重新混在一起。紧绷了一路的项目人员也稍稍松下来,开始谈封顶当天的流程和媒体安排。
黎廷仍旧没有表态。从升降机出来后,他没有直接往项目部走,而是转向首层西侧尚未封闭的设备吊装区。
为方便大型机电设备进场,塔楼各层在同一位置预留了临时吊装口,洞口边缘设有临边防护,自首层向上形成一条贯通的纵向通道。
雨水从临时封挡的缝隙飘进来,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走到吊装区一侧的结构墙前时,黎廷的脚步忽然停住。
靠近管井的墙面位置多了一处方形洞口。边缘抹过修补砂浆,乍一看并不显眼,受潮后与原有混凝土呈现出了明显色差,洞口内部还能看见新装的金属套管。
黎廷抬手指了一下。
“这是后开的?”
项目经理顺着看过去,神情僵了两秒:“机电管线与原预留位置有冲突,就……现场做了调整。”
“设计变更呢?”
徐惟已经取出平板调出项目文件。他往变更目录里翻了几页,抬头道:“截至昨晚的归档资料,没有这一项。”
“额……应该还在补流程。”蒋副总说,“现场抢工期,有些文件传递会慢一点,技术上已经跟设计院沟通过,梁总也……”
第二次提到这个名字,话头再次停住。
徐惟将首层结构图放大,递到黎廷手中。屏幕上的同一位置是一面完整墙体,没有预留洞,也没有任何变更标记。
黎廷的视线从图纸移回洞口。
“切了多少?”
项目经理答得不再像之前那么利落:“套管扩了二十公分,按现场反馈,应该没有动到主要受力钢筋。”
“应该?”
只一个反问,对方就没了声音。黎廷看向洞口,表情依然淡淡的。
“先动结构,后补手续。”
没有人接话。纪灵视线顺着吊装井往上看了一眼——那条竖井一路通到顶,尽头是来时提过的,还在绑扎的作业面。
项目经理低声让身边人去叫技术负责人。那人刚转过身,远处一台切割机恰好停下。持续了许久的噪声骤然一空,雨后的水滴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了一声金属刮擦,尖锐而又短促,像有重物沿着钢制边缘骤然滑脱。
纪灵先抬了头。
灰暗的天光里,数根散开的长螺纹钢已越过上方吊装口的临边,从贯通上下的狭长空间急坠而下。钢筋彼此错开,端头朝下,近乎垂直坠落!
来不及喊。
纪灵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撞向黎廷。一只手扣住他的上臂,借着冲势将人直接推离原位。
黎廷猝不及防地被他带得向侧前方跌出去。
下一秒,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首层轰然炸开!
第一根螺纹钢擦过纪灵右肩外侧,锋利的螺纹凸棱瞬间撕开反光背心与里面的衣料。第二根直直砸在黎廷刚才站立的位置,撞上混凝土后猛地弹偏。另有两根一前一后落下,一根贯穿堆在墙边的覆膜木板,另一根磕中临时护栏,带着巨响横甩出去。
周围的人四散躲避。一名工人被弹开的钢筋擦过小腿,重心一偏摔在地上;另一人抬手挡住飞溅的木屑,手臂被划出几道血口。安全帽滚落在积水里,资料、平板和图纸散了一地,整个现场瞬间乱成一片。
纪灵与黎廷一同摔在几米外。
黎廷手掌撑过湿冷的地面,眼镜被撞得偏了一点。他几乎立刻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落在身旁的钢筋,而是纪灵按在右肩上的手。
“秦天!”
鲜血正从指缝里往外渗。黎廷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极快地压了下去。
纪灵半跪在地,先扫了他一眼,确认人没被伤到才低头看自己的肩。外层衣服被豁开一道口子,伤处从肩后斜着擦到上臂,血流得极快,触目惊心。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呼吸稍沉,神色却没怎么变。
“没事,擦过去的。”
黎廷盯着那片迅速洇开的暗红,抿紧嘴唇。
蒋副总脸色发白地赶过来:“黎董!您有没有伤到?这……这怎么会!”
“先看工人。”黎廷打断他。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周遭的气压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给凝结。安全负责员立刻带人去查看伤者,又让人拨急救电话、停止所有作业。
徐惟从另一侧快步过来,脸色同样不好看:“黎董,我们的车就在外面,救护车过来还需要时间。”
纪灵撑着膝盖站起来。黎廷伸手托住了他没有受伤的左臂,力道很稳。
“去医院。”
“没扎进去。”纪灵松开捂住肩膀的手给他们看了一眼,很快又按了回去,
“问题不大,缝几针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额角却已沁出一层细汗。方才擦过他肩侧的那根钢筋斜倒在不远处,粗粝的螺纹棱上沾了长长的一道血。如果刚才的动作再慢半步,那截朝下的端头必然贯穿他。
纪灵看着两人凝重的眉宇,反倒先催了一句:“徐助,你开车。”
徐惟转身冲向出口。纪灵又看向黎廷:“老板,你先松个手,我能走。”
黎廷没有松,坚持扶着他往外走。路过那名受伤工人时,纪灵还停了一下,确认现场已经有人替对方处理腿上的擦伤,才继续往前。
徐惟将车开到施工便道口,绕到后排拉开车门。纪灵弯腰上车时牵到肩后的伤口,动作极轻地顿了一下,除此之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黎廷站在车门旁,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他回过头看去,项目部的几人僵在原地。蒋副总张了张口,最终没敢出声。
黎廷隔着镜片看了那几根钢筋几秒。之前一路上那层疏淡的平静此刻已经完全消失。灰暗天光落进眼底,只剩下一点极深、极静的寒意。
随后他收回视线,俯身上车。
车门合拢,徐惟一脚踩下油门。纪灵用左手去够脚边的随行装备包,黎廷已经先一步将包提了起来。
“哪一层?”
纪灵看了他一眼:“右侧第二格,蓝色封装。”
黎廷拉开急救位,里面的止血纱布露了出来。他取出急救剪,沿着破口剪开部分纪灵肩头已经被血黏住的衣料。
伤口暴露出来,确实没有贯穿,只是螺纹钢擦得很深,翻起的边缘皮肉仍在不断渗血。黎廷捏着急救剪的指节紧了紧,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垂眼盯着那道翻开的伤口,脸色比方才更冷白,却没有停手。纪灵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定:
“贴上去就行了,直接压,别中途揭开看。”
黎廷照做。敷料压上伤口的一瞬,纪灵肩背的肌肉骤然绷紧,呼吸也停了半拍。
“疼?”黎廷问。
“一点点。”纪灵靠回椅背,还有心情评价,
“这套装备总算开张了,配得挺值。”
黎廷没有接他的玩笑,只将掌下的力道压得更稳。
“少说话。”
“噢。”
黑色轿车碾过湿漉漉的施工便道。徐惟不断从后视镜确认后排情况,脚下再次提速,朝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其实这里有个小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