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身披霞帔 他执剑天涯 她身披霞帔 ...
-
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陆府的宅院中已是人声鼎沸,仆人们扫尘布置着府内陈设,管家在前门已经遥遥的看到迎亲的队伍,唢呐声穿云裂石,锣鼓敲得震天响,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巷口,十几个抬朱漆描金的嫁妆紧随其后,紫檀木的箱笼、成套的瓷器、镶金嵌玉的首饰匣子,甚至连梳妆台上的铜镜都裹着红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街坊邻居挤在两侧,并不见新郎,这陆家的姑娘远嫁,两家人商量迎亲的队伍是早早安排在城外等着的,由周家舅爷代迎娶,周家的舅爷是朝中的武将,有他迎接新娘,自能在这数百里的路途中护其周全,待送亲的队伍在离家20里处,再由新郎迎回周府。
这边周府已乱成一锅粥,周明启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跳起老高,滚烫的茶水溅落一地。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喊道“逆子,他的书都是白读,不礼不孝的东西”,气的他站起来来回踱步,周母虽也面漏怒色却也只是坐在那里维持着当家主母的体面,转头冲着门外候着的仆役们冷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把后山、柴房、马厩都给我翻一遍!记住,动静小些,家丑不可外扬!”
仆役们如蒙大赦,呼啦啦地散开,满院子找了起来。
周母看着丈夫气得通红的脸,眼眶也红了,忍不住哽咽道:“老爷,你骂也没用啊。世元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主儿。当年要不是他师傅何欢,您在外地整治盐政遇刺时命就交代了。您感念人家救命之恩,又说佩服他的为人和眼界,请他来教世元武艺,俩人却也是一拍即合,如今倒好,竟养成了个要当‘游侠’的毛病!”
周明启一甩袖子,指着那封信,手指都在发抖,“‘待儿看够了江湖,便归家尽孝’……他当这是去踏青游玩呢?!我周家世代为官,他自幼聪慧,只要今年秋闱一举中第,这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他倒好,为了个什么狗屁江湖,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
周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心酸:“老爷,您也别全怪世元。十五岁那年,他就哭着喊着要跟他师傅去闯荡。您当时是怎么说的?您说‘要是你能潜心考完乡试,我就让你去’。这孩子硬是咬着牙,在书房里枯坐了两年,硬生生把举人功名给考回来了。”
周明启闻言,脚步一顿,眼神稍微黯淡了些,想来自己也不是全无过错,只是如何对得起自己百里外陆家“兄长”,他摇头说道‘’可是这孩子实在可气,将父母、祖母置于何地,不孝的东西‘’。
“去年老太太病重,您又说‘祖母病中,长孙岂能远游’。他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三个月,老太太刚能下床,他又来求您。”周母站起身,走到桌前,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迹,幽幽叹道,“您怕他路途有险,怕周家绝后,便又拿陆家的婚约压他。您以为拿一纸婚书就能拴住他的心?他这是……被逼急了呀。”
周明启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江湖险恶,刀光剑影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你让我怎么对得起周家的列祖列宗?现在也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接亲的队伍还在路上。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实在找不到世元,就只能先把陆家小姐娶进门,稳住陆家再说。至于世元……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慢慢找吧。”
“是,那老爷我先去看看母亲”周母转身快步走向内堂。
周明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信上的字
父亲在上:
待儿看够了江湖,便归家尽孝
勿念
世元叩首。”
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仿佛收起了儿子最后的一点念想。
陆清婉端坐在铜镜前,喜娘正为她梳头,木梳划过发丝,带着檀香的暖意。“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为她戴上沉甸甸的凤冠,下人们退后,陆清婉抬眼看向镜中自己,镜中人一袭真红对襟大袖衫,外罩织金霞帔,帔坠在胸前轻轻晃动,衬得她本就凝脂般的肌肤愈发莹白。她生得螓首蛾眉,平日里便是一副温婉模样,此刻脂粉点染,更添了几分明艳,她微微垂下眼帘抬起掩在袖中的手臂,一只纤纤玉手伸出,贴身婢女婷玉便赶紧上前伸手将其扶起,起身时,她莲步轻移,裙裾如水波般漾开,凤冠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一行人款款向前堂走去。
陆父陆母已在前堂等候多时,老年得子俩人,想到女儿要远嫁,不由得泪眼婆娑,陆父是早年告老还乡的太医院院判,平日乐善好施,若是乡邻有病痛,他总是无偿的诊治,今日嫁女城中乡亲也多数来送,陆父虽依旧容光焕发只是此刻眼底也尽是不舍之情,碍于情面忍住泪水,看到女儿走来,陆母立刻站身迎上来“蓁蓁”话未说完,泪已流出,握着女儿的手“蓁蓁我儿,路途遥远要事事谨慎,到了周家也要孝顺公婆,不可在同家里一样淘气了”,陆清婉顶着让自己脖颈发酸的凤冠,微微点头,想起昨夜母女两人在房内说着贴心话,她像小时候一般躺在母亲身边她撒娇的说:“母亲,若是日后你们想我了,或是我写信说想你们了,你和父亲一定要去京都看我”,母亲宠溺的看着她说:“只要有一日我和你父亲动得了,何况几百里,几千里我们也去得”管家上前耳语陆父时辰已到,陆父走上前“蓁蓁,爹娘只盼你平安顺遂,时辰已到了,去吧”陆清婉含着泪松开母亲的手,嬷嬷上前为陆清婉盖好盖头,喜娘扶着她迈过家门,大门外鞭炮声震耳欲聋,在漫天飞起的红纸片中陆清婉登上了花轿,周府舅父杨勇与陆父陆母告别后也登上马向着皇都启程,轿中陆清婉摸着放在怀中的荷包,被风吹起的轿帘,摇晃的轿子外熟悉的街景和人都慢慢的再和她告别,她又害怕,又带着隐秘的欢喜,也许,这就是长大。
而在她身后数百里外的周府,那个本该在城外二十里处迎她的少年,正背着行囊,踏着晨露,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那片他向往了的刀光剑影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