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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旧药碗
早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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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碗筷还没收。陈建设出门去了公社,临走说先去探探民政科李援朝的口风。
苏玉收起碗筷端进厨房。林秀兰正蹲在灶台前烧水,见她进来,伸手接过碗筷丢进水槽,说了句「放着我来」,便低头继续添柴。打从昨天苏玉在杂物间翻出那把旧摇椅,林秀兰对她的态度就变了。倒不是敌意,是躲。走路绕着走,说话留半句,眼神一碰就挪开。
苏玉没动地方。她站在厨房门口,盯着灶台旁边的碗柜,视线停在那只刻了字的碗上。昨天她把这碗单独搁在灶台角落,林秀兰洗完又原样放了回去。碗底朝上扣着,瓷胎上的刻痕露在外头......「念慈赠,六六年春。」
「林姨,」苏玉问,「这只碗,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林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用了好些年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六六年到现在,十三年了。碗口豁了也没扔。」苏玉把碗翻过来,指腹摸的那几道刻痕,「这不是随便哪个客人的碗。是用它的人舍不得扔。」
林秀兰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灶膛里的火烧的噼啪响,锅里的水冒起热气。
「她病了多久?」
林秀兰捏着柴火的手一顿。「谁?」
「苏念慈。」
「不知道。」
「昨天你说她咳嗽,整夜整夜的咳,半夜起来煎药。」苏玉把碗放回灶台,声音很平,「那她喝的药谁煎的?陈德厚?还是你?」
林秀兰把火钳插进灶膛,站直身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苏玉一眼...这回没躲,表情反而挺复杂,活脱脱像个被人逼到墙角的,知道瞒不住,又不敢全往外倒。
「药是陈叔煎的。」她开口,「你妈那时候病的不轻,咳嗽,整宿整宿的睡不着。陈叔托人从县里抓的药,每天早晚煎两回。煎药的砂锅就在灶上搁着,药味飘的满院子都是。」她停顿片刻,「有回我进去送水,听见她跟陈叔说......『这药太苦了。』陈叔说,『喝了就好了。』」
苏玉的手指停在碗沿。昨天她在这只碗上听见的动静,正好就是「这药太苦了」。那只碗是母亲病中喝药用的...倒不是药碗本身,可母亲的手端过它,嘴上沾过药汁,瓷碗的底圈就在刻痕旁边长久的留下了那道声响。
「那只砂锅还在吗?」
林秀兰扭头扫了眼灶台角落。那儿搁着个黑乎乎的砂锅,盖子缺了个角,锅身被经年的药渍跟烟灰熏的早看不出本来面目。锅沿搭着块抹布,洗的发灰,隐约还能瞧出原本是深蓝色。
「就这只。」林秀兰说,「后来没人用,就搁那儿了。有时候热个汤什么的拿出来对付一下。」
苏玉走过去,把砂锅从角落端出来。锅身比想的沉,温热水汽从锅盖缝里往外渗,昨天林秀兰刚用它热过棒子面粥。她把砂锅搁在水槽边,揭开盖,里头还有半锅洗碗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花。倒了洗碗水,她拿抹布一点点擦净锅身。擦着擦着,动作忽然停了,她歪过头,眼睛凑近锅底......外侧有一行字,刻痕被经年药渍跟烟灰填的满满当当,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这上面有字。」苏玉说。
林秀兰凑过来看了眼:「那是什么?」
苏玉拿刷帚蘸了点碱水,把锅底一点点清干净。字迹慢慢露出来,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钝刀尖硬刻的:「丙午年冬,陈记。」
丙午年。一九六六。正是母亲来陈家的那年。冬天。陈德厚专门跑县里抓药,用这只砂锅煎了不知多少副。他煎药时的心绪,后来全成了病中母亲碗沿上那句带着气声的抱怨。他反复倒了那么多碗药、母亲一口口喝下去的那些个日夜,最后都在这只砂锅上,凝成了一道粗重虚弱、被油烟压住的动静。
苏玉把砂锅放回灶台,伸手攥住锅把。把手是后来拿铁丝缠上去的,旧铁丝早生了锈,缠的密密麻麻。老一辈的手艺,舍不得扔,坏了修,修了接着用。
苏玉闭上眼。
起初光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跟着那个声音浮上来了....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咳,闷在喉咙里的干咳,咳到后头带上痰音,跟肺里存了太多冷气似的。咳嗽持续了挺久,久到苏玉都想松手了,一个男声传了过来:
「...喝了就好了。」
苍老,沙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哄。跟昨天摇椅里喊「念慈,别走」的是同一个人,语气却大不一样。不是求,不是慌,就是哄。活像哄个不肯吃苦药的孩童。
随后戛然而止。
苏玉收回手。耳朵深处又开始发闷,比昨天沉的多。今天第一次没留神,这已经是第二回用了。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硬把那股闷意压下去。
「林姨,」她睁开眼,「煎药的,是陈德厚。」
林秀兰看着她,默认了。
「不是他托人从县里抓药,是他自己煎的。早晚各一回,就用这只砂锅。药太苦,她不肯喝,他哄她说喝了就好。」苏玉把砂锅放回灶台角落,「林姨,你说她不肯喝苦药?」
「对。」林秀兰压低嗓门,「她嫌苦,有时候喝了就吐。陈叔就再煎一回,往里头放两颗冰糖。冰糖那是他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那时候糖多稀罕,每人每月就二两票。他自己不吃,全化进了药锅里。」
苏玉没接茬。她站在厨房门口,盯着灶台上那只砂锅。锅底刻着陈家印记,锅把缠着旧铁丝,盖子缺个角。陈德厚哄母亲喝药的语气,跟她昨天听见的那声「念慈,别走」是同一个人。可这两句话中间的落差,搅的她心脏发紧。一个人从「喝了就好了」到「念慈,别走」,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姨,」她问,「什么时候开始喝药的?」
「来了没多久就喝上了。天冷,她本来身子就弱,又赶了远路。生生咳了一整个冬天。」
「立秋前后走的时候,病好了吗?」
林秀兰沉默半晌。「没好透。还在咳。」
苏玉出了厨房,回自己屋。
她在桌前坐下,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那本旧笔记。封皮早磨破了,纸边卷着,里头的字迹密密麻麻,页页都是工整的蝇头小楷。父亲一辈子跟古董打交道,本子里全是他记下的鉴定心得......永乐青花的釉面气泡、宣德炉的包浆成色、汉玉的沁色走向。每一行,都是他摸过物件后留下的底。
苏玉翻到最后几页。记录按年份归类,每年的大事记在末尾。翻到「一九六六年」那栏,前头的记录密密麻麻,写到冬天时,笔迹忽然变了......没了那种慢条斯理的学术调子,倒成了一种急促甚至潦草的速记。
「丙午年冬,县城陈宅,见德厚先生。陈列家传铜器三件,其中一件为明代宣德炉,炉底有『陈记』款,包浆厚重,保存完好。但其所述近年所收之物的去向,口径并不一致。」
「丙午年冬,县城陈宅。」苏玉念出声,「见德厚先生。」
父亲来过陈家。就在母亲失踪的那个冬天。
这句话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父亲用的词是「见德厚先生」,不是见念慈,也不是找念慈。他来陈家是冲着陈德厚来的,不是因为母亲住这儿才来。或者说,他当时就知道母亲不在别处,就在这院里。
可陈德厚说,苏念慈后来离开了。林秀兰说她没好透就走了。李援朝又说,陈德厚找他办过一张假迁移证。
合上笔记本,苏玉站起身在屋里绕了两圈。母亲在陈家住了半年,生病,喝药,咳嗽,嫌药苦。陈德厚给她煎药,哄着喝,往药里加冰糖。再后来立秋前后,人失踪了。陈德厚告诉大伙她回了南方,私底下却喊着「念慈,别走」,还在药碗上刻字,硬是把一只豁口碗留了十三年。
那只砂锅...底上刻着「丙午年冬,陈记」。搁在陈家灶台上,又旧又不起眼。可砂锅上的刻痕跟那声「喝了就好了」一块明明白白告诉苏玉:陈德厚病中照料母亲这事,不假。他舍不得扔这砂锅,也舍不得扔那只豁口花碗。就这么留在厨房里,一用就是十三年。
厨房里飘出午饭的味道。林秀兰在灶前忙活,锅铲碰撞声混着油烟气。苏玉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旧笔记摊在桌上,她捏着钢笔,在空白页写下几个字:
「陈德厚...照料者,还是知情人?」
顿了顿,旁边又补上一行:
「她没好透就走了。为什么?」
午饭点,陈建设还没回。苏玉跟陈姑妈、林秀兰仨人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炒白菜、一盆棒子面粥。苏玉低头喝粥,没吱声。
「你今天去厨房翻东西了?」陈姑妈夹菜的空当抬了抬眼皮。
「那只砂锅,」苏玉迎上她的目光,「是陈德厚用来给我妈煎药的吗?」
陈姑妈咽下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你妈那时候咳的厉害。我爸把每月的糖票全换成了冰糖,化在药里给她喝。」
「她什么时候走的?」
「立秋前后。」
「走的时候病好了吗?」
陈姑妈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的极慢,下巴骨节一上一下的动。
「没好透。」
「那干嘛让她走?」
陈姑妈撂下筷子,抬头盯着苏玉。那眼神里透着股苏玉没料到的神采...不是火气,不是防备,倒像是一种硬被撬开的疲惫。跟她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利索劲儿完全挨不上边。
「不是让她走。是她自己要走。」
「走之前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天没亮就走了。」陈姑妈端起碗,一口喝净碗底的粥,起身收拾,「你问她的事,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去问老头留下的东西。」
她端着碗直接进了厨房。
苏玉坐在桌前,手边的棒子面粥早凉透了。
下午,苏玉又进了厨房。
林秀兰正在灶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苏玉没看她,走到碗柜前,把那只刻着「念慈赠」的花碗拿出来。端着碗走到灶台,往砂锅旁边一放。一碗一锅,并排搁着。碗底刻着母亲的名字跟年份,锅底刻着陈家的姓氏跟同一个年份。两样都不是什么值钱古董,可在这间厨房里一放十三年,天天做饭都能瞧见。
「丙午年。」苏玉开口,「就是那年冬天,我母亲来陈家,病倒,喝药,咳嗽。这碗跟这药锅,全是那年留下的。」
林秀兰盯着灶台上并排的两样东西,嘴唇动了动。
「林姨,」苏玉转头盯住她,「你说她走的时候没好透。陈姑妈说她自己走的。陈德厚说她回南方老家了,私底下又喊她别走。这三句话对不上。你能不能告诉我......」
「苏同志,你想知道什么?!」林秀兰忽然扯着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我跟你说了,我就是个做饭的!你妈来的时候我煮粥,她喝药的时候我递水,她走了我照样在这间厨房做饭。你问我她干嘛走,我上哪儿知道去?主人家的事,我管不了。我一个佣人,能管什么?!」
她猛的一扯围裙,带子在手心里紧紧拧成一团。指尖捏着带子末端,捏的极紧,指节上都凸出了骨头棱子。
苏玉被这反应震的一愣。林秀兰平时胆子极小,连走路都缩着肩膀。可眼下这个被逼急了的女人攥着围裙带子,活像苏玉再多问一句,那根弦就得当场崩断。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灶膛余火噼啪爆了一声。
苏玉拿起灶台上的碗,放回碗柜里。关好柜门,她回头看向林秀兰,声音放的很平:「林姨。她走之前,跟谁吵过架吗?」
林秀兰背过身去重新系上围裙。她抄起抹布开始擦灶台。一遍又一遍的擦,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擦到最后,她停下手,低着头嘟囔了一句:「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
「陈守志回来过。」
苏玉站在原地,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陈守志...陈建设的父亲,陈姑妈明明说他早死了。陈守志回来过。
「他什么时候回的?」
「就你妈走的那天晚上。」林秀兰拿抹布来回蹭着灶沿的一处油污。那块油污早干透发黑了,她还在用力擦,抹布头在灶沿上蹭的发白,「陈守志回来了一趟,俩人在东厢房关着门谈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你妈就不见了。」
门在苏玉身后关上。
她没在厨房多待,回了自己屋。在桌前坐定,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陈守志...陈建设的父亲。在护送文物途中过世。按陈姑妈跟林秀兰的说法,他是为了配合苏念慈的行动牺牲的。可眼下有个事实越来越清楚......苏念慈失踪那晚,陈守志出现过。」
「要是上门商量保护文物,干嘛不能让别人知道?要不是......那他来陈家到底图什么?」
放下钢笔,她盯着这几行字。翻过一页,又接着写:
「一封天津来信...说母亲寄存过一批文物,请她尽快去天津。一份调查报告...记着母亲当年的失踪跟九龙岭,报告盖了章,落款赵卫东,地址雁北公社。这些线索全指向一个结果:母亲压根就没离开过县城。」
合上笔记本,她掏出口袋里的两枚玉蝉排在桌面。从第一枚在棉袄里贴身揣着,到第二枚从李援朝手里接过来,算是凑成了一对。冰凉,温润,断口处还带着旧铜钱的色泽。昨天她在这玉蝉里听见母亲说「玉儿,妈妈不是不要你」。今天她听见陈德厚说「喝了就好了」。
手掌盖在玉蝉上,能力没触发。她就这么把玉石贴在掌心,感受着那股凉意一点点变暖。
母亲走的那晚,陈守志回来过。
可陈守志死了。死在护送文物的路上。
母亲失踪了。就在那天晚上之后。
同一天夜里,这俩人关着门谈了半宿。跟着一个死了,一个不见了。
把玉蝉揣回兜里,苏玉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是天井,石榴树枝丫在玻璃上投下一道细长影子。院子里安安静静,光剩下风吹树枝的动静。陈姑妈在正房没出来,林秀兰在厨房没出来。这座院子的嘴巴像是被人硬缝上了,每个人都在守着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跟她说「去问老头留下的东西」。
那就问陈德厚。
明儿个,她得见见李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