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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一九七九,腊月 一九七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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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腊月,天还未亮透。
灰蒙蒙的是北方县城的清晨,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屋子里冷的厉害,煤炉子后半夜就灭了,没人起来续。
苏玉躺在棉被底下,大睁着眼。
醒来的第一个念头,这不是她的屋子。房梁高度不对,墙的位置也不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樟脑味,还混着煤灰气。身体绷紧,脚趾蜷起,一动不动的听四周动静。
旁边有人。呼吸很沉,节奏均匀。那人睡在另一条棉被里,跟她隔着一道缝。没转头看,只盯着头顶房梁。报纸糊的顶棚上印着「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日期是一九七六年......三年了,还贴在那儿。
棉被是新的,被里子浆的发硬,蹭在下巴上粗剌剌的。大红牡丹花的被面,鸳鸯戏水的枕巾,墙角那搪瓷盆也带着喜字......昨晚上进门时就瞧见了,盆底磕掉了一小块漆。
洞房。在别人的洞房里她醒了过来。
苏玉慢慢坐起身。红棉袄搁在枕头边,盘扣新开的,扣眼太紧。试了两下没解开,干脆敞着。
伯父为啥把她推进这个门,她心里清楚。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户口捏在伯父手里,连说不的资格都没。伯父赌她不敢闹。陈家是城东大户,陈建设在部队当干部,这门亲事是伯父巴结都来不及的人情。在乡下待了三年的女知青,就算去公社喊冤,谁替她做主??
他赌对了。昨天没掀桌子,得先拿到那些材料。
压下翻涌的念头,苏玉弯腰拉开床尾那只旧皮箱。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的《新华字典》,还有父亲的旧钢笔,笔杆缠着发黄的胶布。最底下压着个蓝布裱的旧账册,外加半块白玉蝉。蓝布面的账册封面,纸页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红线穿着白玉蝉,冰凉温润,贴着指尖。
母亲走那年,把这半块蝉放进她手心,交代:「玉儿,蝉声不绝,妈妈就还在。」
把东西原样放好,扣上皮箱。接着瞧见那只衣柜。老式的,雕花门扇配着铜把手....那铜把手有些不一样。黄铜已经泛黑,包浆厚重,如意云头的造型。锈迹从缝隙里沁出来,看着比这座院子老的多。柜门没完全合拢,留了道缝。
走过去,伸手握住那只旧铜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轻轻一拉,柜门开了,扑出股樟脑丸味。手伸进去够自己的衣服,指尖擦过柜板内侧,触到一片粗粝。
不对。不是木纹。是指甲划过的痕迹。
手指顺着划痕往下滑,在靠近柜板底部摸到几道特别深的刻痕。横的,竖的,有些交叉,有些断了。指腹反复摩挲那片木头。是字。是「苏」。是「念」。是「慈」。她母亲的名字,刻在这间新房的衣柜里。
指腹按在最后一个字最后一笔上时,柜子里忽然安静了。声音没消失....是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捂住她耳朵,接着从水底传来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叹息的尾音。
「...念慈...」两个字。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声音消失那一下,苏玉太阳穴猛的一跳。一道细密刺痛从眉心往发际线蔓延。按住太阳穴,指尖按着跳动的血管。疼。不是剧烈的疼,是沉闷的,从深处往外涨的疼,耳朵里嗡嗡响。慢慢稳住手指,那股疼退成沉闷余韵,在太阳穴深处盘桓。把那只玉蝉从皮箱里掏出来贴身收着,隔着棉袄能感觉玉石冰凉的触感。
伯父说母亲早就死了。可手里的白玉蝉还在,父亲笔记里的照片还在。现在,这间新房衣柜上,有人刻下母亲名字,还在绝望中叫过她。那声音里的痛楚太真切,真切的像刻在了木头上,等着哪天被人重新听出来。
床板咯吱一声。苏玉把手从衣柜抽回,转过身。陈建设醒了。半靠在床头,眯眼看她。方正面孔,浓眉,下巴冒着青胡茬。看着比二十六更老成些,眉心有道浅浅竖纹。扫了她一眼,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身后的衣柜,又转回来。从床上坐起。
「炉子灭了。」苏玉说。发颤的手指藏进棉袄口袋,指尖还残留着柜板粗粝的触感,太阳穴的刺痛慢慢消退。压着呼吸,不让他看出脸色。
「嗯。」陈建设掀开被子,光脚下床。蹲在煤炉旁,拿火钳拨弄炉灰,又拎起煤桶加新煤,动作熟练。背很宽,军绿色的秋衣洗的发白,肩胛骨位置有道凸起的旧伤疤。
站在原地,低头对付扣子。盘扣新开的,扣眼太紧,每推一颗都要花好一会工夫。
生好炉子,陈建设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站在两步开外,指指自己衣服上对应的扣子。「新盘扣紧,往里压一下再推。洗两回就松了。」
在做示范。自始至终没碰她。苏玉照着试了一下,扣子果然推过去了。
屋外传来敲门声。陈姑妈端着搪瓷托盘站在门口....两碗稀粥,白面馒头,一碟咸菜,外加两只煮鸡蛋。五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围裙洗的发白。把托盘放桌上,视线扫过系好的扣子跟叠好的被子,然后停在苏玉脸上。
「既然进了陈家的门,」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钉在桌面上,「以前的心思就收一收,安分过日子。」
说完转身离开。苏玉看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在桌边坐下。陈建设端起粥,几口喝下半碗,又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她这才拿筷子,先剥鸡蛋......完整的,带壳煮的......慢慢吃掉,然后端起粥碗。粥很烫,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热气扑在脸上。右手食指指腹无意识摩挲碗沿,摸到刻痕那位置,还在微微发麻。
胃里渐渐暖了。吃完早饭,陈建设站起来收碗。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到门口冲洗,水声哗哗响。擦完手转过身。
「我的户口跟介绍信,」苏玉说,「在哪儿??」
陈建设顿了一下。「在姑妈那儿。我帮你去拿。」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这桩婚事,事先我不知道。」
独自坐在屋里。从棉袄内侧口袋摸出笔记本,翻开。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微微侧脸,带点若有若无的笑。苏念慈......这名字在衣柜上被刻成三个字,被个苍老声音叫过,现在又出现在这照片里。
五天前,腊月二十。伯父托人把她从知青点叫回。进门时堂屋里摆着点心,烧酒,还有衣料。伯母笑着说「玉儿回来了」,伯父坐在八仙桌旁抽烟,眼皮都没抬。
「腊月二十四,你嫁到陈家去。城东,陈德厚孙子,在部队当干部。二十六了,比你大四岁。」
苏玉站在堂屋中间,棉袄上还沾着拖拉机的尘土。「我没见过他。」
「见了又能咋的??」伯父把烟掐灭在鞋底,三句话堵死她退路....用死去的父亲压她,用她的年龄催她,用陈家的「不计较」堵她的嘴。这不是商量,拿她换一份人情罢了。根本没把她当个能反抗的人看。二十二岁的孤女,户口跟口粮全捏在他手里,告到公社去也没人替她说话。
腊月二十四,被推进陈家大门。鞭炮响了,有人往她手里塞红绸。跟着红绸往前走,跟陌生男人并肩站定。只看见他脚上的解放鞋刷的干干净净,鞋带系成一模一样的结。
「夫妻对拜....」
直直站着,没动。旁边的男人先弯腰,弯的很慢,像在等她。苏玉盯着他后背,脑子里飞快过着。户口本在陈姑妈手里,介绍信也在陈姑妈手里,连这张门的门槛都还没踩热。现在翻脸,连自己怎么被卖掉的都查不出。
弯下腰去。不是屈服。算账之前,得先把账本拿到手。后来才知道,那个替她弯腰的人叫陈建设。
陈建设推门回来,把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姑妈说,手续都在里头。」
接过信封。里头装着户口迁移证,结婚介绍信,还有婚姻登记申请表。把申请表抽出,摊在桌上。签名栏用蓝色复写纸印着俩字......「苏玉」。不是她的笔迹。苏字最后一捺拖的很长,收笔带个往上翘的勾,是伯父的习惯。
介绍信上的日期是腊月二十。「这签名不是我写的。我伯父写的。」
「我看的出。」陈建设说。
「你不知道??」
「回来那天姑妈只说都办妥了。托了公社的熟人,拿你们知青点的大队证明去办的。」他顿了顿,「我以为你同意。」
「五天前我才知道自己要嫁人。」
陈建设沉默了一会,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你打算咋办??」
「去民政局查登记手续。代签不合法,就申请撤销。然后回城,参加高考。」
「我帮你查。」他说,「这婚事事先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我才被拉进来。手续不对,就把它纠正过来。」
苏玉看着他。方正面孔,浓眉,眉心那道竖纹比刚才更深了些。部队上的人,该知道退婚在县城意味着啥......但他没犹豫。苏玉多看了他一秒。
「家里人不会同意的。」
他偏头看那只衣柜。「你说柜子里刻着你妈名字??」
「左边那块板。」
走过去,拉开柜门伸手进去摸。过了一会,手停住。「有划痕。很深。」把手抽回,转身靠在衣柜边,「要是小时候来过,起码是十年前的事。1967年。」
「那年我十岁。」
「我十四岁。」想了想,声音沉下,「爷爷死前跟我说,这院子里有些东西,该还给该还的人。一直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你摸到柜子里你妈名字......这也许就是他要我还的东西。」
把右手食指按在桌沿,指腹上那股麻意还没完全退干净。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过片刻,她开口。「这几天咱俩搭个伙,井水不犯河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的很清楚,「分房住,你的事我不多问,我的事你也别干涉。七天后走还是留,我自己定。」
陈建设靠在衣柜旁,双臂交叠胸前,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不是审问,更像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人....刚发现婚姻是场骗局,手里的材料全是别人代签,可她没哭,也没闹,坐这儿跟他谈条件。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个完整的笑,只是微微牵动,带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佩服的意味。
「打算咋查??」
「我的事。」
沉默片刻,点头。「手续办完前,你留你的。查你娘的事,我不拦你。」
把牛皮纸信封对折,塞进棉袄内侧。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硌着一根肋骨。
「留下来不是认这婚姻,」她说,「为查我娘的线索。」
「知道。」陈建设走到门口,侧过头,「你要查的事,不该有人拦你。」
门在身后合上。窗外有人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苏玉推开房门。
晨光涌进,铺了一身。腊月的太阳薄薄的,淡黄色,照在身上只有亮,没半点暖意。天井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霜化成了水。墙角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几笔瘦硬的墨线。
视线在石榴树上停了一下。好像有一年冬天,站在棵石榴树下,仰头看枝丫上的雪。有人在后头叫她「玉儿」,声音被风吹散了,就留了个尾音。
两只手插进棉袄口袋,仰头看了眼天色,然后低头,迈过门槛。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坚硬。走进腊月的晨光里,她开始查两件事......这桩不存在的婚姻,还有母亲留在这座院子里的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