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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家坪的日与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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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尚未全亮,胡家坪的晨雾还挂在枇杷树的枝叶间不肯散去。杜心武已经站在院中的青砖地上,赤着上身,小腿上各绑了两斤重的沙袋,开始走圆。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课——从石彪那里学来的"静心"之法被他一变,用来练下盘功夫。胡家坪的院子虽不比石彪那条溪边长,但围着枇杷树绕圈也尽够走了。起初几日他走得不稳,沙袋坠得脚踝生疼,三天磨破了两双草鞋。到第七天上,他已经能在青砖地上走圆走出一圈完整的轨迹,脚步落在每一块砖上分毫不差,像是地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
胡老先生每日早课之前,都会端着一碗热茶站在廊下看一会儿。那老头儿不言不语,就是眯着眼看。有一日看完了,放下茶碗,慢悠悠说了句:"这孩子,脚跟有根。"
杜心武不知道"脚跟有根"算不算夸奖,他只知道自己每天不把这八百圈走完,一整天心都是浮的。走到身上发热、额头见汗,再去书堂坐下来读《论语》,那些字句才进得去脑子。他和别的学童不一样,他是"半工半读"的——胡老先生免了他的束脩,但杜心武执意每日替书院劈柴挑水、洒扫庭院、给先生研墨铺纸。胡老先生拗不过他,也就由着他了。
这一日清早,杜心武走完了八百圈圆,去灶房后头的水缸边打水冲了冲身子,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往书堂走去。经过西厢房窗下时,他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有两个,一个是胡老先生的,另一个低沉浑厚,是个陌生人。
"……慈利这一带,习武之风比别处盛,但多是花架子。"那陌生人说,"下盘浮,出拳散,看着好看,真打起来三招都撑不过。"
"严师傅在武陵源看了这些日子,可曾遇见什么好苗子?"胡老先生问。
"没遇见。"那人说,"好苗子也得有人打磨。如今这世道,愿意花十年功夫打磨一个徒弟的师父不多了。都想着速成——教两趟拳、打几趟腿,最多一年半载,就让徒弟出去开馆挣钱。那叫什么功夫?那叫糊弄。"
杜心武在窗外站住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青砖地上,整个人竖着耳朵听。这世上大概只有经历过"找师父"的人才明白——当一个孩子听到有人说"功夫要花十年打磨"的时候,心里会涌起多么大的震动。他从六岁到现在,满打满算练了两年,全用在飞蝗石上。石彪说飞蝗石可以出师了,但杜心武自己知道,那只是暗器功夫,拳脚底子还是空的。他需要一个人教他真正的拳法——那种能站住、能抗住、能往前冲的拳法。
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出来,几乎和杜心武撞了个满怀。
杜心武抬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人约莫四十上下,两道浓眉压着一双虎目,鼻梁挺直,下颌留着一圈短须,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灰短打,腰间扎着一条宽布带,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走的人。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口深井,看向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骨头看穿。
"你是谁家的孩子?"那人问。
杜心武退后半步,拱手行礼:"学生杜心武,在胡先生这里读书。"
"杜心武?"那人微微眯眼,"你爹是杜佳政?"
杜心武心头一紧:"您认识我阿爸?"
"十年前在常德见过一面。"那人说,"当时他腿还好好的,两条腿走路虎虎生风。后来听说大沽口——"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目光在杜心武脸上停了一停,那目光里有惋惜,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胡老先生从屋里走出来,手搭在杜心武肩上说:"心武,这位是严克严师傅,从武陵源来。严师傅是南派洪拳的传人,在湘西一带走动,这一趟路过胡家坪,歇几日脚。"
严克又看了杜心武一眼,忽然问:"你刚才在窗外站了多久?"
杜心武老实回答:"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偷听大人说话,不是好习惯。"严克声音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杜心武脸一红:"学生知错了。只是听见严师傅说'功夫要花十年打磨',一时听入了神……"
严克的眉头微微一动:"你练过武?"
"练过两年飞蝗石。"
"飞蝗石是旁门。"严克毫不客气地说,"打暗器打得再好,正面遇上人还是得跑。你练飞蝗石,遇到一个铁布衫功夫在身的,石头弹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一样。遇到一个腿脚快的,你还没来得及掏石,人家已经到你脸前了。"
杜心武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这话刺耳,但他心里清楚,严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严克打量了他几息,忽然伸出手来,五指张开,在杜心武面前晃了一下:"握住。用你最大的力气。"
杜心武不明所以,但依言伸出双手攥住了严克的手掌。他使了全身的力气握下去——严克那只手纹丝不动。那手掌宽厚而坚硬,指节粗大,掌心厚茧如铁,杜心武两只手攥上去,像是攥住了一块晒透了的牛皮。
严克等他把力气使尽了,才收回手,转头对胡老先生道:"虎口有劲,是投石练出来的。腕骨圆润,根骨不差。就是瘦了些——这是吃不饱的缘故。"
胡老先生叹了口气:"这孩子家里……不太容易。他爹今年夏天走了,他娘一个人在家,他到我这儿来,我管一顿饭,旁的顾不太上。"
严克沉吟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西厢房去了,门合上,再没有动静。杜心武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像有一只兔子在扑腾。他想追进去求严克教他拳法,但胡老先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先去读书吧,该上早课了。"
杜心武只好压下满心的念头,抱着书册走进书堂去了。书堂里七个学童都已经坐好了,正摇头晃脑地背《三字经》。杜心武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眼睛盯着字,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西厢房那边支棱着。
那天一整个白天,严克都没有出西厢房的门。胡老先生照常授课,讲了一篇《孟子·公孙丑》,论"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杜心武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严克那句"飞蝗石是旁门"。他明白严克说得对,可被人当着一个八岁孩子的面说"你练的东西不顶用",滋味实在不好受。
傍晚散学后,杜心武照例去劈柴。他抄起斧子,把院子角落那堆半干的松木一根根劈成段码好。劈到第三根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劈柴不要光使臂力。腰要沉,肩要松,斧头落下去的时候,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往下压,不是光用胳膊抡。"
杜心武一回头,严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双手抱臂,面无表情。杜心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面前那根没劈开的松木。他试着深吸一口气,沉腰、松肩,把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感觉从脚底板到指尖传上来一股整劲——然后斧头"咔"一声落下去,松木应声而开,裂成均匀的两半。
严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杜心武扭头看着他,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严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了一句:"明日卯时,院中那棵枇杷树下等我。"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而稳,落在地上几乎无声。
杜心武攥着斧柄站在暮色里,胸口那颗心咚咚咚地跳,跳得他耳朵里全是回响。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木柴一口气劈完了——这下劈得比之前利索多了,每一斧都带着整劲,松木裂开的声响清脆悦耳。
那晚杜心武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算了算时间——卯时,还得等一整个夜晚。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把包袱里的铁丸和软鞭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坐在枇杷树下,仰头看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空高而澄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想起六岁那年趴在土坎上看洋人打王三公的那个下午,想起父亲临死前攥着那张红纸的右手,想起自己跪在坟前磕的那三个头。三年过去了,他练会了飞蝗石,读了半本《论语》,能替母亲劈柴挑水了。可他还不够——远远不够。
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杜心武在树下坐了大半夜,直到困意实在撑不住了,才靠着树干迷糊了一阵。迷蒙中他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鸡叫,睁开眼一看,东方天际已经泛白了。
卯时。
严克准时出现在了枇杷树下。他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间扎紧了布带,脚上穿一双薄底快靴。他走到杜心武面前站定,什么寒暄的话也没有,只说了四个字:"攻我试试。"
杜心武愣了一下:"我……用什么攻?"
"用什么都可以。"严克说,"拳头也好,脚也好,你身上那袋铁丸也好。不管你用什么,只要碰到我身上任意一处,就算你赢。"
杜心武心里涌起一股少年人的不服气。他虽然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但好歹跟着石彪苦练了两年飞蝗石,弹指手法出石无声,五丈内精准无比。他心想你不让我远攻,我偏要远攻——他一个箭步退出三丈开外,右手探进皮囊,拇指与食指一弹,一颗铁丸无声飞出,直取严克左肩。
铁丸飞出去的那一刻,杜心武几乎已经看到了它击中目标的画面——严克的身形却忽然晃了一下。他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可铁丸从他肩头穿过去,"叮"一声砸在身后的围墙上,弹了两弹滚落在地。杜心武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严克是怎么躲开的。
"再来。"严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杜心武又弹出两颗铁丸,一左一右,封住他两侧闪避的空间。严克双臂一展一合,腰身微微下沉,两颗铁丸从他肘下和腰侧擦过,仍是落空。杜心武一咬牙,双掌翻飞连发五丸,上下左右中路全封——严克的身形在那五颗铁丸之间游走穿梭,像一条泥鳅在指缝里扭动,没有一颗沾到他的衣角。
杜心武的皮囊空了。
他喘着气,看着三丈外那个身形如松的男人,心里又惊又服。严克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你的飞蝗石,准头和速度在同龄人里算上乘。但那只是手快。真正的搏杀,讲究身法。你打不着人,再准也没用。"
杜心武把散落在地的铁丸一颗颗捡回来装好,然后走回严克面前,仰着头说:"严师傅,您教我。"
严克看着他,那双虎目里终于有了些微变化——像是一块冰面底下透出了一丝水光。"学拳比学暗器苦十倍。"他说,"我这门洪拳,讲究'铁桥硬马',桩功三年起步,拳架子五年方有小成。你这年纪,正该打底子的时候,可你身子太单薄,底子薄得像张纸。要先吃半年的苦,把筋骨撑开。你吃得了吗?"
杜心武把腰一挺:"吃得了。"
"吃得了就站桩。"严克伸手在他腰眼上拍了一下,"两脚开立,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胯要松,背要直。双手抱球——别问我抱的是什么球,就是虚虚地抱着。先站半个时辰。"
杜心武依言摆好架势。起初他觉得这动作简单极了——不就是半蹲着抱着空气吗?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大腿开始发酸,膝盖打颤,两臂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咬牙撑住,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严克在一旁踱着步,不时伸手调整他的肩、胯、膝的位置。嘴里偶尔蹦出一两句指点:"肩松,气才能沉下去。气沉下去了,脚才有根。""你的腰太僵了,腰一僵全身都僵。想想溪水流动的样子——腰得像水。"杜心武一边撑桩一边试图体会"腰像水"是什么意思,可他腿已经抖得像筛糠,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个时辰终于熬到了。严克说"停"的时候,杜心武两条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严克递过来一碗凉茶,等他喝了,才慢悠悠地说:"明天卯时,还是这里。今天站半个时辰,明天站一个时辰。半个月后加到大腿绑沙袋。"
杜心武喝着茶,咽了咽唾沫,问了一句:"严师傅,您能教我多久?"
严克沉默了一瞬:"我原是路过此地,歇几日便走。不过——"他看了杜心武一眼,"你这孩子,有些意思。我在这儿多留一阵,把基础桩功给你理完再说。"
杜心武把茶碗放下,一拱手深深一揖:"多谢严师傅。"
自此,杜心武在胡家坪的日子变成了一种固定到近乎刻板的节奏——卯时站桩,半个时辰后吃早饭;辰时到午时在书堂读书;午饭后劈柴挑水;午后未时再练一个时辰拳脚;黄昏温书;夜里在灯下默写白日所学。他把每一刻都填得满满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把骨头里每一丝力气都榨出来用在两件事上——读书,练武。
半个月后,杜心武从站桩半个时辰延长到了一个时辰,腿上各绑了半斤重的沙袋。他明显感觉自己的下盘比以前稳了,走路的时候脚底板像长了根,踩在青砖上又实又沉。严克开始教他洪拳的起手式——"铁桥手"。那不是一招一式那么简单,而是整条手臂的练法:前臂、小臂、手腕、手指,一节一节地撑开来,练到整条胳膊像铁铸的一样。
练"铁桥手"那一个月,杜心武的两条胳膊就没消肿过。每天早晨起来手指头都是僵的,攥不成拳头,要泡热水、使劲搓揉半天才能勉强活动。胡老先生看得心疼,悄悄在药铺买了些红花油给他擦。杜心武却一声不吭,擦完药油继续练。有一次严克在屋后看他练"铁桥手",见他咬着牙用前臂去磕院墙上的青砖——"砰、砰、砰"一下接一下,磕到前臂青紫一片——严克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练铁桥手不是这样磕的!谁让你磕砖的?"
杜心武缩回胳膊,垂着头说:"我看书上写,有武师练铁砂掌,天天插铁砂……"
"那是铁砂掌!和铁桥手是两回事!"严克又好气又好笑,"铁桥手练的是经络和筋骨,不是把你胳膊当铁锤用!你这一通乱磕,皮肉筋骨全伤了,明天还练不练?"
杜心武红着脸低声道:"我……我太想快了。"
严克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快?你才练了一个月,就想跟人过招?杜心武你给我记住——练武最忌讳的,就是一个'急'字。急,则心浮;心浮,则气躁;气躁,则根基不稳。你铁桥手没练到三个月,别想着下一步。"
杜心武把严克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刻在了脑子里。从那以后,他不再自作主张地"加课"了,老老实实按严克的进度走。三个月后,他的"铁桥手"能单臂撑起半个身子的重量;半年后,两条前臂绷紧时硬似铁棍,松下来时柔软如常。严克又教了他"坠肘"和"沉肩"的功夫,把他的出拳从"用胳膊抡"一点点改成了"从腰上发"——一拳打出去,力量从脚底传到膝、到胯、到腰、到肩、到肘、到拳,走一条完整的链。
杜心武在这条拳链上花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只学会了三招:一招格挡、一招冲拳、一招扫腿。可这三招打出去,跟第一日的三招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
胡家坪的枇杷树从光秃秃到开花到结果再落尽叶子,如此往复了三遍。杜心武从八岁长到了十一岁。他的个子蹿了一头多,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个皮包骨头的病弱模样了。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比三年前多了些沉稳的光。
这三年间,有一件事他没忘过——每月月底,他都要走十五里山路回岩板田村一趟,给母亲送些钱和米,陪她说说话。母亲蔡氏的身子也还算硬朗,村里几家好心人帮衬着,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下去。杜二牛也还在村里,每次杜心武回去都要拉着他比划比划弹弓和飞蝗石,两个人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头,比赛打墙头上的瓦片。杜二牛的准头永远比不上杜心武,但他乐此不疲,每次输了都要耍赖说"不算不算,风太大"。
这一日冬天,杜心武又回了岩板田村。他给母亲带了一包胡家坪产的柿饼和一串腊肉。母亲难得露出笑容,给他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红薯粉条汤,卧了一个荷包蛋在里面。杜心武端着碗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吃,吃得满头大汗。
"心武,"母亲在灶台边洗碗,背对着他说,"你在胡家坪……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杜心武想了想:"同窗有几个,都还好。"
"有没有……跟人打过架?"
杜心武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母亲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湿抹布,神情有些犹豫:"前几日我去九溪镇上买针线,听人说胡家坪那边来了一个……叫什么'徐矮师'的人物,在那一带走动,说是川黔那边过来的武师。你严师傅……会不会跟他碰见?"
杜心武放下筷子:"徐矮师?"
"就听了一耳朵,不知是什么人。"母亲说着又把身子转回去了,"我也是瞎操心。你吃着,锅里还有粉条,不够自己盛。"
杜心武"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但"徐矮师"这三个字被他记住了,就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虽然暂时看不见什么动静,但那圈涟漪已经在了。
第二日清晨返回胡家坪之前,杜心武去了父亲坟前。寒露已过,坟头的草都枯黄了,在冬风里瑟瑟地抖。杜心武把柿饼和腊肉供在坟前石台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望了望饭甑山青灰色的轮廓,又望了望九溪镇方向隐隐约约的教堂尖顶。三年了,那教堂已经盖好了,青砖高墙,尖顶上竖着十字架,远远看着像个蹲在河边的怪兽。
杜心武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三年前稳多了——脚下生根,腰背挺直,身上那一件蓝布短衫下面,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筋骨轮廓。腰间的皮囊还在,十八颗铁丸换了三茬,如今是严克帮他特制的精铁丸,比石彪浇的更沉更圆。
回到胡家坪的时候已是下午。他推开院门,看见严克正坐在枇杷树下的石凳上擦一条汗巾。见他回来,严克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心武,我明日要走。"
杜心武的脚步顿在了门槛边。
"武陵源那边有些事,再不走怕要耽误了。"严克说,"你这三年桩功和铁桥手都算入了门。洪拳的路子你也摸到了七七八八。剩下的,要靠你自己走。"
杜心武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指节慢慢发白。严克见他这副模样,难得笑了一下——那是杜心武认识他三年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你是个好苗子。"严克说,"好好练,别辜负了你爹,也别辜负了你自己。日后若是遇见比我高明的人,不要犹豫,去拜师。武学一道,没有尽头的。"
杜心武喉咙发堵,半晌才挤出一句:"严师傅,您……还会回来吗?"
严克把汗巾搭在肩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杜心武的肩膀——那只宽厚的手掌落在杜心武肩头,沉甸甸的,带着一个长辈最后的一点叮嘱:"缘到了,自然就回来了。缘不到——你也不要等。往前走,别回头。"说罢他回屋收拾了包袱,当日黄昏便出了胡家坪的山口,往武陵方向去了。
杜心武站在枇杷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手里攥着一颗铁丸,攥得掌心发烫。西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滚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过了许久才把铁丸放回皮囊。
他转身走进西厢房,点亮油灯,在灯下铺开一张纸,研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字——"练成武艺,誓杀洋鬼"。墨迹淋漓,字字端正。他把这张纸贴在自己床头,然后躺下来,望着屋顶的椽子出神。
三年了。他从一个冲上去用身子挡手杖的六岁孩童,变成了一个能站桩一个时辰面不改色的十一岁少年。他学会了飞蝗石,学会了洪拳,读了半部《论语》,背了一本《孟子》。但他心底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那个他在梦里见过的、矮矮瘦瘦的、穿着灰布长衫的身影。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在梦里见到他。
枇杷树的枯枝在窗外被夜风摇得嘎吱响。杜心武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他闭上眼睛前,又默念了一遍那八个字。
明天,他还要去书堂读书。严克走了,但日子还要过下去。武学一道,没有尽头。他十一岁了,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该见的世面,该遇的人,该走的路,都在前头等着他。
远处,武陵山脉沉沉地卧在夜色里。山的另一边,有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正跋涉在从贵州往湘西的山道上。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穿一件灰布旧长衫,脚踩一双草鞋,走得既不快也不慢,像是在赶一场冥冥中注定了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