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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尔归兮归故道 堂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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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溪述将宴席上与苏宗主的交涉简单一提,司元就听出了问题:“这个苏掌门,想把两伙人按一块给端了?”
“炼尸的妖修,给周女招魂的余孽。”宋鹤鸣思索片刻,道:“二者若无关联还好,若勾联在一起便不好动手了。”
“妖修、余孽,还有一个,”荀谚开口,“要搅混水的沧芜泽。”
司元没插上话,倒先看到堂溪述轻皱眉头,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他旁边那盏桌角的陶豆灯快要燃尽了,灯芯泡在薄薄一层油里,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把他眉头那块阴影晃了一下。
她又听到宋鹤鸣说:“尸体已经交给了大灵泽,妖修既然跟魔域牵扯在一起,大灵泽势必要彻查。但是为周女招魂的必然有楚巫,他们为了不让我们拿到短处,多半不会把涉事的余孽交给青越山。”
司元刚要开口,想到了什么,又把那口气收了回去。堂溪述此时接了话:“大灵泽的现任掌门对魔域的态度颇为保守,即便牵扯到魔域的邪修,恐怕不会过多与那边交涉。”
宋鹤鸣曾是大灵泽的修士,闻之有些难以置信。可她已经在青越山待了十年,十年够大灵泽发生一场夺权内乱。
“前少掌门暴毙后,禹燕夺权。少掌门与前掌门一样,本欲与魔域争抢西南一带小宗门的控制权。”堂溪述说到此,看了司元一眼,“禹燕掌权后,放任西南,反而助长了魔域祸乱周边。”
司元在这些人的目光里沉默,无意识地挠着左手腕。
玄山正罹此难。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问:“那我们怎么办,让他们查妖修,我们去查余孽?”
“你还带伤,不要跟我们到处颠簸。”宋鹤鸣意味深长地道,“不是还剩一个沧芜泽么。”
涉及妖祸这么严重问题,沧芜泽不首先告知大灵泽,反而先透露给他们这些外人。
或是请君入瓮,或者借刀杀人。
司元与她目光一对,强撑着露出了然的神色。
等视线一断开,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周女招魂之事,你们莫要擅自动作。”堂溪述嘱咐道,“明日君谟随我去大灵泽。鹤鸣,你负责带人暗查沧芜泽。其他的事不必多管。”
“……是。”宋鹤鸣心有异议,但也压了下去,应声后又问:“是否往青越山去信?”
“不必,”堂溪述果断否决,“不必。”
宋鹤鸣面不改色地送他离开,回来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坛酒来,盛上一碗饮尽,对司元说:“师叔果然不对劲。”
司元刚才心思一直不在堂溪述身上,听她这么一说,有点不明所以:“什么?”
“自从去年他在律统阁讲学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师尊那段时间也总觉得他跟疯了似的。”
司元进山后颇受堂溪述厚待,不想说人坏话,但是面前的是同样对她很好的师姐,她又不想让师姐觉得自己偏袒外人,只好放弃评价堂溪述,问:“那师叔他往常是什么样子?”
宋鹤鸣入门时,堂溪述还是司阵殿首座,负责运行和维护整个青越山的阵法和封印。
此人是吴王夫慨后裔,但自幼随母久居齐鲁之地,受孔孟之道熏陶。入青越山前曾游历各地,虽在吴越长居几年,但言行仍然克己复礼,体貌亦可称君子端方。进山后对师长恭敬,对同门谦让,对晚辈温和。担任传功仙师之后,多次代表青越山与其他宗门交流阵法心得,其风采仪容广受赞誉,甚至可以与那位齐鲁出身、曾参与始皇封禅泰山的裘殊苑同为青越山最得意的门面。
两任掌门都对他爱戴有加,前掌门退位前甚至嘱托现掌门,要多多栽培他。
堂溪述俨然准备成为最年轻的正道魁首。
司元面露困意,道:“师叔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从律统阁讲学回来后,他有多次顶撞掌门,驳斥裘师伯,甚至对我们师尊……都变得亲和起来。”
司元呆住:“与师尊亲和?”
宋鹤鸣露出难以忍受的神色,痛道:“诡异至极,诡异至极,自从师尊修习无情道失败后就没给过师叔好脸,师叔在人前对师尊谦和,但私下颇为冷淡。他突然性情大变,甚至把松声师伯都招了过来,特来关心他是不是乾元体质导致的走火入魔。”
这位师伯松声是泉音的双生兄长,青越山里研习乾元无情道的大能,对缓解乾元修士易失智暴走的问题独有心得。
“所以,师姐,你是觉得师叔将招魂之事对青越山瞒下,是有别的想法?”司元没有看她,眼珠往下一挂,盯着右手挠着的左手腕,“或许是师叔谨慎,猜疑大灵泽与魔域勾结,要以妖修和周女为饵,让引青越山深入楚地……魔域。”
宋鹤鸣摩挲着酒碗,缓缓道:“可是青越山插手楚地事,大灵泽肯定是不准的。深入魔域……我们与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魔域让我们深入魔域?失心疯了……”
司元看着自己左肩上的伤口,在辛烈的草药味里闻出淡淡的血腥,趁宋鹤鸣没注意自己,便将手伸进缠伤带中,压出鲜血,用手指沾了点。
随后她借□□动筋骨,从榻上下来,捞来不知道谁用过的碗,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酒,不着痕迹地把手指上的血滴进去。
“我还是怀疑是沧芜泽想借青越山的力打压大灵泽,他们之前有旧怨,沧芜泽早年就有过僭越之举,当年还是我去……哎,你有伤不要喝!”宋鹤鸣上前,抓着她的手把酒倒进自己嘴里,“在青越山听师尊的,出门你就该听我的。”
司元手一松,酒碗掉在桌案上,咣当一声,幻术在这小小案几上展开,宋鹤鸣的意识猝然随声摔散。
湿热的空气中逐渐透出淡淡的花香,宋鹤鸣目光从司元头发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小花上掠过,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到眼前万物一层层地叠成了虚影,她只能看到睫毛前的事物,几粒尘埃般的花粉。
司元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谁、的。”
花粉被吸进体内,宋鹤鸣的视线缓缓聚向她的眼睛。
宋鹤鸣:“……你。”
“向青越山去信。”司元给自己倒满一碗酒,将鬓边那朵淡紫色的花摘下泡进碗里,两口饮尽,继续道,“魔域勾结巫修,欲为周女招魂。请往魔域深入,求准。”
碗从她指尖翻下来,落在案几上,咣啷一声,磕出一个豁口。宋鹤鸣瞬间恢复如常,神智清明,一下接住马上从案几上滚下去的碗。她拿碗对着烛火细看确定没有裂缝,又给自己倒了酒,说:“这么大的事,只听师叔一人决策恐失稳妥。明日我准备托信告知师尊,你不要跟别人说。”
司元点着头,撒娇一样对她说:“知道了师姐,出门听你的。”
二人照常准备歇息。司元借伤装早睡,感应到蛊花与宋鹤鸣体内的花粉之间呼应逐渐稳定,稍稍放下心来。
这是她第一次将幻术与玄山蛊一起用。幻术会使对术主言听计从,却会失去神智,不能与现实环境正常互动。而那蛊可以使神智清明,言行如常,只是会丧失片刻的记忆。
“这般暗算很是卑劣,很不符合你们说的道义,”司元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我没时间了。”
她刚闭眼准备入睡,听到远远响起雷鸣,雨声细细敲窗,很是安眠。
簌簌……
簌簌……
扑通……她从朦胧间惊醒,好像有重物突然掉进胸腔里,肉乎乎的,从房梁上坠下来,砸得她胸骨震颤,气息不稳。
外面依然传来那规律的动静。
笃笃……
笃笃……
不是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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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紧下的一阵雷雨,把热气带走些,倒多了些凉快点的凉意。
等月光把深夜这湿淋淋的凉意照到了身上,堂溪述才意识到他已经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这是今世还是前尘的月亮,分不清司元是他的师姪还是首徒。
距离初次梦回前尘已经一年多了,更精确地讲,当年在律统阁与司元初遇那天的夜里,他从生到死的恍惚四十年如夜雨惊雷,猝然乍响在一场灵息混乱的梦中,醒来就成了半个未老先衰的人。
四十岁的他,回到了二十六岁的身体里。
他的计划是一切尘埃落定后让司元杀了他——如果头颅没有滚落在她脚边,那留在肩膀上简直是负担。
所以司元是他的罪恶,也是他的归宿。他总是带着庆幸、忏悔、向往,来看着她。好似劫后余生,又好似奔赴末路。
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走一条既定的路,一定要死在她手上。所以做什么都莫名地有些胸有成竹,比起前尘里因为家风学识带来的骄矜,现在的他更多了些傲慢。他有些分不清这些傲慢来自于自己提前预知了某些计谋,还是在这个本该从意气凌云向沉稳安定过渡的年纪,就比其他人早早地知晓、接受且规划好了自己的死相。
他的自负开始崩溃的第一步,是他原应该命中注定的首徒变成了他的师姪。
随后的变故更如摧枯拉朽,自从他们一行人到了楚地,而楚地突兀地出现了那个为妖祸招魂的余孽后,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
风歇了又起,沼泽那边的雾趁风停的间隙漫了过来,贴着地面流淌,凉丝丝地舔过他的脚踝。他在卧房前将要开门,就听到远处有人掠过,竹梢被压弯又弹起。他往那方向看去,只见几片叶子沙沙落下,人影没寻到。
此时月下又飞过一道黑影,背着双刀往那方向奔去。堂溪述见状,敛息追上去。
今夜难得是个凉夜,司元穿的单薄,只觉得从憋人的屋子里逃出来是一阵痛快。不远处的人影速度极快,她带伤勉强不被甩开。
一前一后踩过荒坟地,带起一群毛茸茸的荧荧鬼火浮过来。
前人止步,司元落地拔刀,刀风引来的磷火将她的眼睛与刀面都晃出绿莹莹的光点。
人随刀至,直劈面门,她借月光鬼火,看清楚了这近在咫尺的人面……不,是面具……是面具上的一层人皮。
脸皮的碎片被粘在一张面具上,在假面上又拼了一层粗糙的假面。
此人躲开刀影,身上铜铃响着,身法飘逸诡谲,嘴里唱着些听不懂的词。铃声与吟唱纠缠,司元才意识到这个人在跳舞。
吟唱声不断——【注】
“魂兮归来!归来兮!故土犹待尔归程。”
“魂兮归来!予之名……予之功兮……”
雷声乍起,她听不清了。这个诡异的女人绕着她又唱又跳,铜铃吵得她胸口发慌。
“吾以清醴与明烛,招尔归兮归故道!”
“魂兮归来!尚飨!”
此人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魂兮归来!尚飨!魂兮归来!尚飨!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