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讨厌的理由（1） “我和萧老 ...
-
期中考试第一场，语文，高一8班。
黎知图站在考场门口的花名册前，看到自己的名字紧挨周游里，顿时两眼一黑。
考场的座位是根据上一次考试的年级排名来安排的，那次月考周游里和黎知图的排名正好一前一后，所以这样的座位在所难免。
找到位置坐下后，黎知图全程捂着耳朵埋头背书，生怕与人对视。
在楼梯间跟周游里的对峙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这期间两人没说过一句话。
又或者说是黎知图单方面避着他。
这样的相处模式，是黎知图求之不得的，她希望能够维持下去。
但前几天去办公室问问题，偶然听见萧太杨和熊花旗凑一块儿密谋，说想在班里整个“互补小组”的试点，黎知图的内心顿感不安，直到今天都还不完全踏实。
不管怎么样，黎知图都要尽可能考得比周游里好，这样肯定能避免跟他组队。
想到这里，黎知图感觉背书都有动力了。
背得投入，连周游里在她前面拉开椅子都没让她分心。
周游里瞥了眼黎知图，没吭声，正准备坐下，结果余晖连蹦带跳地跑来找他聊天。
崇柏为应对新高考政策，在高一下学期和高二上学期分别安排了一次分班，假性分离焦虑患者余晖即便被发配到了1班物理重点，也还是经常来骚扰周游里。
距离开考还有段时间，教室里不算安静，但周游里嫌余晖吵，欲要赶他走。
“有毛病吧你，还嫌我吵了？”
余晖瞪了眼周游里，又扫了遍周围：“你咋不管管其他人。”
周游里没看他，只一掌盖在余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插兜里，留了个背影：
“你懂什么，出去聊，别在这叫。”
说长不长，持续三天的期中考终于结束了。
考完的那堂晚自习，年级主任梁耀斌安排全年级看《垫底辣妹》，开播前还到各班挨个通知，说看完后每人写三百字观后感。
被考试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学生自然不愿意，各个奋起抵抗，最后迫于压力的梁耀斌只好妥协让步，把字数缩减到一百字。
那还不如不写。
不过有一说一，电影挺好看的。
老师批卷如翻书，考完试后两天，各班的分数基本上都出来了，除了英语这科。
因为扫答题卡的机子出故障了，英语卷还没来得及过机，最后只能人工手改。
黎知图可谓是心急又焦虑。
就目前可以确定的分数来看，黎知图的总分要比周游里高出四十有余。
都说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四十分放别人那里可以说是无后顾之忧了，但对黎知图而言就很悬了。
她的英语没有周游里好，周游里甚至能单凭这一门反超她三十分。
想到这里，黎知图似是提前看到结局般，疲倦地、重重地阖上了眼皮。
“英语成绩出来了，要看的到讲台上来，课代表一会儿上课之前把分数贴到后面去。”
英语老师熊花旗依旧穿着他那双真皮凉鞋，把成绩单往台面一拍，学生蜂拥而上，将他挤到了一边。
“这次单科状元还是在我们班哈，继续保持，其他同学有不明白的多问问咱状元，别近水楼台不懂利用。”
熊花旗扫了眼台下，最后锁定在周游里的身上。
“就算接下来实行互补小组的模式，也可以跨组问，别太死板，灵活变通，同学之间互帮互助。”
熊花旗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周游里面前低声说：“状元，你到时候多带几个人，啊。”
周游里装没听见。
熊花旗急眼：“哎你小子，听到我说话没有？”
周游里：“啊？”
熊花旗知道他是装的，但奈何自己不搞独裁专制那一套，所以“命令”也都是劝诫和建议。
“啊什么啊，要我说，你英语这么好，到时候互补小组就应该多带几个人，一对一就浪费了。”
飞快瞥见周游里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熊花旗把目光移到他的前桌身上。
“你说是吧，黎知图。”
突然被点名的黎知图几不可察地倒吸一口凉气，两肩紧绷，虚虚地迎合，头一埋，心里暗骂几句。
不止骂熊花旗，还骂周游里。
黎知图并不是那种会嫉妒别人天赋异禀的人，顶多怨自己不成气候。
她只是搞不懂，为什么在初中平平无奇的一个人，上高中之后反倒突飞猛进了？开窍了？
更何况她还讨厌周游里，正常人谁会情愿讨厌的人学得比自己轻松，考得还比自己好的啊......
想到这里，黎知图的拳头不禁握得更紧。
而周游里快速扫了眼前桌，少顷垂下眼睫，眸前闪过狭光，某个念头悄然成形。
“多带几个人？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人？熊大，你这一劳永逸倒是想得挺美。”
熊花旗在年级里是出了名的亲民，平时讲课幽默风趣，总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熊大”是熊花旗手底下的孩子给他起的专属“爱称”。
熊花旗不明所以地看着周游里：“你难保啥了？”
两手掌交叠撑在脑后，周游里的身体向后稍稍倒去，眉梢轻挑：“难保数学，这次就考了25分。”
熊花旗眼都睁圆了。
英语140，数学25，用脚写卷都不止这水平吧！
周游里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脸不红心不跳，接着诉苦：“就我这分数，要是还应你去多辅导几个人，那我数学还要不要学了，高考不考了呗，直接在校门口开个补习班得了。”
听完这番话，熊花旗倒也认真思忖了起来。
他并不认为周游里是在拒绝，反倒觉得二人之间已经顺利进入到谈条件的阶段了，而且这其中的诉求，熊花旗觉得实现起来不太难。
熊花旗理所当然：“那给你找个数学好的不就完事了？”
“可以啊，”周游里顿了顿，“但前提是你也得找得到才行吧熊大。”
看似提议，实则激将。
此时的熊花旗目光炯炯，显然已经渐入佳境。
只见他一巴掌拍在旁边黎知图的肩膀：“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了吗？其实我跟你们萧老师商量很久了，本来打算等下周班会再说互补小组这事儿的，但现在既然跟你提到了，那我就不妨多漏一嘴——
“我和萧老师一致觉得，你俩配对最合适。”
黎知图：“......”
周游里：“......”
空气凝滞了整整半分钟，三人之间的氛围静得仿佛被抽成真空，尴尬如同细丝藤蔓，顺着话题中心两人的四肢蔓延向上，缠得他们难以动弹。
周游里张了张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周前楼梯口和黎知图对峙的画面，太阳穴突突地跳，不详的预感把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虽然让熊花旗“撮合”组队是周游里的本意，但一想到他开口就是雷区。
配对个屁，那分明叫组队。
周游里心虚地睃了眼前桌的后脑勺。
“啪——”
一声轻微的桌响打破良久的沉默，两道视线循声聚焦，只见黎知图站起身，淡淡的阴影落在了周游里的脸上，紧接着听她侧脸冷声道：
“我不要。”
黎知图双手撑着桌子，指尖因为激动而略微颤抖。
原本打算说完就跑，但转念一想，黎知图还是不想把解释的机会交给别人，于是按捺住冲动，眼皮一紧一松，礼貌道：
“我不需要这样。如果真的有需求，我会主动寻找合适的人帮助，不麻烦老师您分配。”
说出口的话和本意略有出入，黎知图最开始想说的是，班上数学好的同学有很多，她的数学也不是最好的，所以并不非得找她组队。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她不需要组员，更不需要老师包分配。
倒也没说错，不过黎知图还是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欠身，然后略过熊花旗的手臂，疾步走出了教室。
周游里的目光紧随其后，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的拐角。
指尖的笔越转越快，几度悬空。
最后“啪嗒”一声轻响，掉在了桌面上。
走廊灌风，飕飕作响，黎知图软着身体挂在栏杆上，她腾出一只手，风吹来，便收紧校服外套。
视线落到远处，思绪飘飞。
没人打扰的时候，黎知图似乎比方才要清醒些，大脑放空的时候，她对自己也会有更加明朗的认识。
或许有不甘，黎知图觉得自己的英语总是考得不尽如人意，分明每天花费在这一门科目上的时间要远比其他的多，但投入和回报却总不成正比。
越是投入就越是差劲，越是差劲便越会焦虑。
又或许是，她隐隐感到害怕了。
初中的时候，黎知图其实并没有真正讨厌周游里。
或者再准确点说应该是，她即便讨厌周游里这样的小混混，也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因为在中考之前，自己的成绩都要比周游里的好。
小学三年级，黎知图的同桌肖恺是个不折不扣的不良少年。
一场和六年级的斗殴让肖恺“一战成名”，从此没人敢招惹他，甚至全年级都知道他有高年级甚至是外校初中的大哥罩着。
平时除了跟人打架，肖恺还会以欺负同桌为乐子。
小学午休，按照规定同桌两人轮流睡桌子和椅子，但肖恺从不准黎知图睡桌子，也不准她另外凑齐三把椅子睡觉。
两张椅子拼在一起，硬邦邦的椅面硌得黎知图骨头生疼，无论侧身还是平躺，她都不舒服，甚至还能闻到桌腿腥涩的锈味。
那个时候黎知图年纪轻，身弱力小，容易被几句话吓唬，加上她成绩不太好，班级中下游，所以即便对肖恺的欺负做出过反抗，但都没什么底气，甚至还被班主任经典反问：“为什么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善良的小孩不缺反省，思来想去，黎知图真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她把被欺负的原因言简意赅地归结为：人不够狠力气不够大，没有高年级的混混关照；成绩不够好学习太过平庸，没有班主任为自己撑腰。
而黎知图觉得后者的占比最大。
为什么这么说？
黎知图是直升上的初中部，小混混肖恺也擦边考了进来，他俩是同校不同班。
平静如水的初一，黎知图处在一种随时可能被欺负的焦虑当中，直到初二上学期的期中考，普通班的黎知图破天荒考到了年级第一。
生源大部份是小学部直升来的，可见初中部也不是什么重点学校，其中年级第一的含金量可见一斑。
但这种“学霸”的甜头，黎知图尝试到了，往后便食髓知味。
而自从有了第一的名头，肖恺就对她谄媚不已，陌路人摇身一变“小学同桌”。
仅仅只是路过，他也会主动跟黎知图打招呼，整得旁人认为她俩十分熟络。
起初黎知图并不能够适应这样的变化，她认为这样的改变来得突然且不可控制。
可在成绩逐渐稳定，自己受到的目光越来越多、话语愈发得到重视的时候，黎知图便慢慢接受并开始享受这一切，她也由此得出一个浅显易懂的答案——
优秀的成绩是无形胜有形的护盾，只要学习足够好，那便是绝对的安全。
而倘若成绩差，那就是无能反抗的弱者，时刻面临被人欺负霸凌的风险。
除了好胜心和自尊心在驱使黎知图学习，这种经验所得的、扭曲却直白的信条也在鞭笞着她用功读书，为的是不让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立于危墙之下。
正因如此，她讨厌周游里，也害怕周游里。
初中的时候，周游里成绩不算太好，甚至经常游走在倒数边缘。
所以即便光明正大地讨厌这样的小混混，黎知图也可以仗着自己成绩好而有底气不被欺负。
可现在情况大变，升上高中后的周游里仿佛大脑重装了一般，成绩突飞猛进，虽然数学始终2字开头，但其余能够弥补上来，加上他最擅长也最稳定的英语，总分可以甩黎知图三十好几。
曾经自己不屑一顾的小混混，如今却翻身农奴把歌唱，力压自己一头，那种保护盾不复存在的不安全感如潮水般覆没过黎知图的头顶，叫她呼吸困难，几度窒息。
黎知图有些迷茫了。
风骤然变大，擦过耳边嗡嗡直响，校服外套的两边被吹得飞起，黎知图猛地打了个寒颤，思绪就此中断。
刚才想得太过入神，黎知图全然没注意有人正朝着自己走来。
颀长的影子从侧面漫过，盖住了她撑在栏杆上的手。
紧接着那道熟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后响起：
“黎知图。”
黎知图软趴的身体像通电般倏地绷直，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没回头，压在杆上的指甲微微泛白。
声音的主人似乎顿了顿，稀疏平常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你为什么不想跟我组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讨厌的理由（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