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轮》扶舒亚

8、第八章 九娘第

　　九娘第二日当真早早来了医馆外头，开门的正是昨日义珍的老大夫，自称姓何，让九娘唤叫他何大夫。

　　何大夫带着九娘进后头院里，让她帮忙将药材分类，拿出来晒一晒。

　　九娘干惯了重话，这些事对她而言小菜一碟，只是她来回几趟都没见到萧晚和昨天那小童，不由好奇问道：“你那主家小少爷呢？”

　　何大夫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小声点，“少爷身体不好，还在休息。”

　　一个医馆的小少爷身体竟能成这样？

　　九娘更好奇了，她自小就身体好，在山野里身体不好的孩子早早死了，等不到吃药的时候。
　　“生了什么病？治不好么？”

　　何大夫摇摇头，也不再答她的话了。

　　又过了摸约半个时辰，九娘才听到萧晚所在的房里传来些动静，小童出来做了饭菜给端进去，不一会儿又端着碗出来。

　　九娘做事利索，此时已将药材晒好了，偶尔有人来找何大夫看病拿药，她就帮着抓药。医馆里的伙计大都是做这样的事，她很快就觉得有些无聊了。

　　平心而论，九娘对学医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想打得过沈其铸再把人拐走做自己丈夫。但在京城这儿待了好几天，她也开始发现外头的嫁娶之事并非她所想那样。

　　就算打得过沈其铸，那也是沈其铸娶她，决不可能是沈其铸赘她。

　　照春雪所说，沈其铸是那什么沈大将军家的小儿子，他上头只有一个哥哥，早年在战场上有所伤残，因此沈家算是只有这一个担当大任的子嗣。

　　九娘已歇了在京城里找丈夫的想法，如今学医也萌生了几分无趣，甚至后悔起答应周陵来京城了。

　　医馆的铺面小，后面的院子也小，九娘耳目灵敏，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萧晚用过早饭，似乎又休息去了，屋里没什么动静，直到午时才又起来，这是到用午饭的时间了。

　　早说好不管饭，因此午时九娘便回家去了。

　　萧晚慢吞吞地出了房门，此时九娘已经走了，只有何大夫从外头铺面回院子里，他便随口问道：“她怎么样？”

　　“确实是天生神力，但缺乏耐性，不通晓人情礼节，颇有野性。”何大夫说完，沉思了片刻，“那晚的事，应当是个意外。”

　　“是么？何老，你知道我以前从不相信巧合。”萧晚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嘲意的笑，“可偏偏是她救起那人，又自己找上门来，若这并非巧合，我应该早就死无葬生之地。”

　　何大夫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接话。见过萧晚运酬帷幄，他也很难相信巧合，许多他人以为的意外都来自这位主子背后算计，其行事之谨慎，布局之精巧，当为世无其二。

　　可即便如此，旧朝也覆灭了，周陵数次死里逃生。

　　做好了饭菜的小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主子，要我去杀了她吗？”

　　“不。”萧晚摇摇头，只这会儿功夫便越发感到疲倦，找了张椅子坐下，这才不紧不慢道：“所以我说过，我不信巧合，但信天意。我记得，她来京城，也是为了找个丈夫吧？”

　　“您是想……”何大夫先一步领悟他的意思，继而脸色大变，立刻反驳道：“不可，万万不可啊！少爷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就算不是个大家闺秀，也不该是这种山野村姑！”

　　“身份？我有什么身份。”萧晚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继续道：“那位正四处寻我踪迹，孰不知我正在他眼皮子底下。既然如此，何不再做绝一些。我不是要娶她，正相反，我要入赘于她，任何人都绝想不到我的身份。”

　　“不行，不行……”何大夫脸色煞白，仍不愿赞同，“少爷怎能入赘？她既无学识，也无智谋，更没有什么助力，甚至还救了我们的敌人！隐藏身份有千万种方式，何须如此！”

　　“何老，你素来忠心耿耿，医术绝伦，只有一点有缺，那便是太过迂腐。”萧晚不为所动，不紧不慢地解释：“学识、智谋、助力，我缺这些东西吗？”

　　何大夫哑口无言。

　　确实，要论这些东西，哪有自己人靠谱有用。他们要做的是谋国之事，若有差错便要诛连九族，难道要指望主子妻家的力量。

　　“我缺的，是一点运气，即所谓的天意。”萧晚垂眸，指尖在扶手上轻点，一锤定音般道，“就让我看看，她身上究竟有没有我想要的这种东西。若是没有，那要杀她想来也并非难事。”

　　何大夫神色犹豫，却不再开口反驳，他终究更相信萧晚的决策。

　　小童则从不质疑萧晚，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插嘴道：“可以吃饭啦，再等菜要凉了。”

　　萧晚点点头，“端来吧。”

　　小童便回头去端饭菜了，何大夫却忍不住多问一句：“可若是结为夫妻，日夜相处，恐怕有疏漏之时。”

　　“百密也有一疏，这样的事情你无需多想。”萧晚几乎是喃喃自语般说了最后一句：“我也想看看我的命数，是不是生来便是这般差。”

　　而九娘回了自己在京中的宅子，春雪早安排好了午饭，厨子是特地选好的，会做九娘那儿的家乡菜。实际上九娘几乎不挑食，她吃什么都行，只是偏爱肉食，又万分珍惜如今的好日子，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反而吃得有些撑了，跑回医馆就开始干活，企图消消食。

　　何大夫瞧她做事勤快，很想就此夸两句，但一想到自家主子的想法嘴角就垮了下去。

　　勤快和力气大是做奴婢的好处，又不是当主子的优点。

　　于是九娘独自一人将今天晒的药材都收了，回头神清气爽一看，何大夫却满脸愁苦地负着手，深深叹了口气。

　　九娘沉思片刻，忍不住问：“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有。”何大夫又深深叹了口气，“姑娘，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没成亲？”

　　“唉，我没攒够钱呢。”说到这个，九娘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听说娶人要礼金，以前在镇子上做屠户，想攒够钱了再找个合适的。后来出了点意外，我看上的都看不上我，也就没成亲了。”

　　闻言，何大夫又是眼前一黑，几乎恨不得晕过去了。

　　这姑娘以前还是做屠户的！

　　他又打起劝退的念头了，便是劝不动主子，那也能劝得动这小姑娘吧？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忽而传来萧晚低低几声笑，小童拉开了房门，朝他们大声道：“你们声音好大，我和少爷都听见啦！”

　　何大夫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九娘却不知道，也没觉得有什么别人听不得的，反而走上前去，好奇问道：“你家少爷就一直闷在屋里，从不出来的吗？身体不好，就该在外面多走走，晒晒太阳才好吧？”

　　“你还是学徒，就这般关心别人的病情了，想来以后是个好大夫。”萧晚从房里走了出来，半靠在小童身上，做出一副神色黯然的模样，“只可惜，我就算是个主家，也要为生计发愁的。这些事情颇耗费心力，着实让我腾不出时间来，我是很羡慕他人好身体的。”

　　他说的明明都是些好话，九娘却觉得听起来颇为别扭，总感觉这些话不是表面上的意思似的，但她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有问题，只好回道：“身体都是天生的，你身体这么差，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我们那儿，身体不好的小孩早就死了，都活不到长大的。”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何大夫越听越不是滋味，倒是萧晚又笑了一声，淡淡道：“你说得也不错。”

　　只可惜，他也并非寻常人家的孩子，若只是求平安，未免也有些辜负这一世为人。

　　萧晚并不打算跟九娘谈情说爱，他不屑于利用女子情谊这种事情，便径直说道：“何大夫问你这些，是因为我也没有娶妻。如你所见，我的身体太差，自然要找个身体好的做妻子，免得以后孩子也如我这般，不知你可愿意？”

　　九娘自出了山里，还是第一次遇见有男子看上自己的，但萧晚的理由在她看来十分合理，反而没多少惊讶，转念一想，便反问他：“你考过功名么？读书识字么？”

　　“功名未曾考过，毕竟我这身体考了功名也无用，倒是读过不少书，什么四书五经之类。”

　　九娘要求也不高，她自己连四书五经是些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不挑别人的短处，这样问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的可能性，
　　“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我运气好，嫁给你这事儿我得考虑。”

　　萧晚一怔，似乎有些诧异似的，而后才道：“随意，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