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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疑(一) 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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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肆笙一夜未眠。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偶尔吹动窗棂,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线,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师兄师姐们离开那天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眼前重现。那群黑衣人冲进来的架势,陈铎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雨卿手里的佛珠,还有师父那双赤红的、几近绝望的眼睛。以及他摔在地上时,那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如果只是去工作,为什么师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为什么他跪在正堂里,浑身发抖?为什么他们离开以后,师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为什么三师兄和四师兄,会变成两个冰凉的坛子?
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意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现在她最应该做的,是找到哥哥和剩下的师兄师姐们。可茫茫人海,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该从哪里下手?
书房。
谭牧明的书房,那间从不让人随便靠近的屋子。
从前她不觉得那地方有什么特别,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院子里,似乎只有那一处,是连她都不曾真正踏足过的。每次她进去,师父总会有意无意地把她支开。她那时候小,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想来,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第二天,葬礼照常进行。
灵堂设在正堂里,白绸挂满了房梁,香火终日不灭。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谭牧明一身素衣站在堂前,脸色苍白得厉害,却仍强撑着迎来送往。谭肆笙跪在一旁,沉默地烧着纸钱,一张一张,机械地往火盆里递。
来人大多是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谭牧明作为戏曲名家,这些年积攒了不少人脉。那些人上前敬香、鞠躬、低声慰问,谭牧明一一还礼。谭肆笙透过人群看着师父,忽然觉得他陌生了许多。
初见时的师父,是高高在上的,清冷矜贵,生人勿近。可眼前的这个人,分明已经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窝深陷,连背都微微驼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抽去了水分的树,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骨架。
“师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谭肆笙在心里问自己,“我来这里,好像已经六七年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昨天对师父说话,是不是太重了?三师兄和四师兄没了,师父一定比她更难过。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他心里该有多疼?
她不相信师父是坏人。
如果他真的有事瞒着我,那一定是有苦衷的。
葬礼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吊唁的人散尽了,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谭肆笙走到谭牧明身边,伸手搀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掌心。
“师父。”她轻声说,“昨天是我太着急了,冲你发脾气,对不起。”
谭牧明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师父不怪你。”
谭肆笙扶着他往后院走。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谭牧明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谭肆笙把他的胳膊抓紧了些,像在扶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
送师父回房后,谭肆笙也回了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接连几日的奔波与悲伤,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可她的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必须去书房看看。那里一定有师父不愿让她知道的东西。
次日一早,谭肆笙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谭牧明不知什么时候又趴在了她的床边。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上,另一只垂在身侧,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很浅,偶尔会蹙一下眉,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谭肆笙轻手轻脚地撑起身子,仔细打量着师父。
他老了好多。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些,像落在青山上的薄雪。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光,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谭肆笙忽然想,这个人,如果不是她的师父,如果只是街边某户人家里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此刻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满身都是被岁月和秘密压出来的疲惫?
她轻轻推了推他:“师父,醒醒。我有话跟你说。”
谭牧明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几秒才聚起焦来。他坐直身子,手扶在额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师父在听。”
“这几天事情太多了,我有点累。”谭肆笙说,“师父帮我跟学校请几天假吧。”
“也好。学校那边我让严叔去安排。你好好在家休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缓而宠溺,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等会儿我和严叔要出去办点事,你乖乖在家,别乱跑。”
谭肆笙点了点头。谭牧明又看了她一眼,才起身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谭肆笙的眼神忽然就变了。她飞快地移到窗边,把自己藏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小半张脸,紧紧盯着楼下的动静。不多时,就看见谭牧明和严叔一前一后走出院门,上了车。发动机响了几声,车子掉了个头,朝巷口驶去。
谭肆笙转身就往楼下跑。
她直奔谭牧明的房间,推开门,开始搜寻书房的钥匙。她翻遍了床头柜、衣柜、书桌的每一个抽屉,甚至掀了床垫,都没有找到那把能打开书房的钥匙。她站直身子,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屋子里缓慢地扫过。
最后,落在了墙上。
那幅“全家福”。
画面上,谭牧明和徒弟们站在一起,背景是院子里那棵梨树。所有人都笑着,那时的谭牧明还年轻,眉眼间意气风发,和现在判若两人。
谭肆笙走过去,踮起脚,把画揭了下来。
画的后面,果然另有乾坤。一个极小的佛龛,嵌在墙里,龛前供着一个小小的香炉,下面压着一把铜钥匙。谭肆笙把钥匙拿下来,放在掌心里。钥匙冰凉,带着一点香灰的气味。
她没有犹豫,跑向书房,把钥匙插进锁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书房里很静,阳光从半掩的窗帘后漏进来,照得空气里的浮尘都清晰可见。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开始仔细地翻找。书架、书桌、柜子,她一处一处地看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这里干净得有些过分,连一本多余的信封都没有,更别提保险柜之类的东西了。
“难道是我多心了?”她喃喃自语,心里涌起一阵失望。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那声音极轻,像是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了抗议。谭肆笙停住脚步,低头看去。她蹲下身子,屈起手指,在脚下的地板上轻轻敲了敲。有几块声音闷实,唯独她刚才踩过的那一块,声音空空的,像底下有什么东西。
她掀开铺在地板上的旧地毯,果然看见有一块地板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人撬开过。
谭肆笙的心猛地跳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地板揭开。
下面是一个极浅的暗格。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的,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某个戏台子下面。左边那个稍矮一些,眉目清俊,是年轻时的谭牧明。右边那个比他高半个头,五官轮廓和谭牧明有几分相似,却更英挺一些。两人靠得很近,年轻时的谭牧明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而满足。
照片下面,是一本笔记本。再往下,是一份合同。
谭肆笙先拿起了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被人翻阅过许多次。她刚想打开,楼下忽然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地将三样东西按原样放回暗格,盖上地板,铺好地毯,然后冲出书房,锁上门,跑回师父的房间,把钥匙重新放回佛龛下,又将画挂了上去。她做得极快,手一直在抖,却硬是逼着自己把每一个细节都恢复到了原位。
等她做完这一切,楼下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她几乎是从楼上冲了下去,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摆出一副晒太阳的样子。
谭牧明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梨树下的她。
他微微驻足,目光扫过院子,又落在她身上。她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可她的呼吸太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件薄薄的衣衫上,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香灰。
谭牧明没有作声。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替她撑开了亭子上的遮阳布,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严叔跟在他身后。
谭牧明看了一眼墙上的画,目光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画框的边沿,手指在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
那里,有她方才触碰过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找到钥匙了。”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严叔能听见。
严叔叹了口气。
“事不宜迟。”谭牧明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我今晚就要见他。你去安排。”
“好。”严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谭牧明一个人。他站在窗前,背影笔直而单薄,像一柄插在暮色里的孤剑。院中的梨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落了一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