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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伊始(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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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肆笙,过来。”
声音是从廊下传来的。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却冷得让人后颈一凉。
谭肆笙正和哥哥闹着呢,听见这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她朝谭肆梧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完了完了,师父这语气,听着不太妙。”
谭肆梧也听出来了。他皱了皱眉,伸手拍拍妹妹的肩:“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若师父罚你,你服个软,别又硬着脖子犟。”
“知道啦。”谭肆笙把最后一点冰棍的甜味咽下去,深吸一口气,朝声音来处小跑过去。
谭牧明站在正堂外面,背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天光从檐下斜切进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看了谭肆笙一眼,转身就往正堂里走,只丢下三个字:“跟我来。”
谭肆笙乖乖跟进去。堂屋高大空旷,供桌前燃着三支香,烟气细细地升起来,在半空散成淡淡的灰蓝色。谭牧明在太师椅上坐下,也不让她坐,只把手里捏着的一叠纸往桌上一拍。
“为什么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有些可怕,“老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谭肆笙,我是不是太放纵你了?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给我去正堂里跪着。”
谭肆笙站在那儿,垂着眼,看自己的脚尖。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来,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委屈,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师父一眼,然后把背挺直了。
“师父要我跪,我当然要跪。”她的声音轻而稳,“做错了事,本来就该受罚。”
说完,她真的走到正堂中央,面朝大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石板地又冷又硬,凉气顺着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身形单薄,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小树。谭牧明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像心疼,又像恼火,最终还是归于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转身进了内院。
对于这个徒弟,谭牧明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他今年快四十了,没娶妻,没生子。身边这些年,来来去去,全是一群徒弟。教过的孩子多,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有的杳无音讯。他本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可对谭肆笙这个最小的丫头,他却总生出些不一样的心绪来。这丫头身上有股劲儿,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倔,狠,不怕疼,也不肯低头。
这样的人,注定比旁人多吃苦。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想护着她。
而此刻的谭肆笙,正独自跪在空荡荡的正堂里。
最先发现她的是谭肆清。他从楼上下来找水喝,一眼看见正堂里跪了个人,再一细看,竟是谭肆笙。他“哎哟”一声,水也不喝了,箭步冲了进去。
“师妹!你跪在这里做什么?这地上多凉啊,快起来快起来!”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拉。
谭肆笙却把胳膊一抽,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肆恒师兄,我没事。我做错了事,师父罚我跪。该跪。”
谭肆清看她那副样子,知道拉不动,急得直跺脚。他对这个师妹太了解了,平日里看着软软糯糯好说话,骨子里却比谁都硬。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得得得,我管不了你,我找能管你的人去!”
谭肆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都别睡了!快下去看看!师妹在正堂里跪着呢!那石板地多凉啊,再跪出个好歹来!”
这一嗓子,把整院子的人都惊动了。师兄师姐们纷纷从各自的屋里出来,踩着木楼梯“咚咚咚”地往楼下赶。谭肆梧冲在最前面,看见妹妹跪在那里,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跑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小笙!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跟师父说,他还能不原谅你吗?起来!”
“对啊对啊,快起来吧。”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有人已经伸手去扶她。
谭肆笙却依然不动。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脸,最后落在谭肆梧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各位师兄师姐,你们先上楼休息吧。我没事。”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有些话,想单独问问我哥哥。”
众人面面相觑。大师姐最先反应过来,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师弟:“走吧,让他们兄妹说会儿话。”说着,便领着众人上了楼。
等人散尽了,偌大的正堂里,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谭肆笙依旧跪着,谭肆梧也不劝了,只在她身旁坐下来,就这么陪着她。门外有风穿堂而过,把供桌上的香吹得忽明忽灭。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傍晚隐隐约约的花香。
过了好一会儿,谭肆笙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哥哥,我们的父母呢?”
谭肆梧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从前她还小,问起来的时候,他总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她大了些,隐隐约约明白了“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也就不再问了。他以为她真的忘了。可今天,她跪在这冰冷的正堂里,忽然又提了起来。
谭肆梧沉默了很久。久到谭肆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们去世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在你五岁那年。”
谭肆笙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她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个极轻极轻的笑来,那个笑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如释重负般的欢喜。
“所以我们不是被抛弃的,对吗?”
她问得那样认真,那样期盼,眼里满是期待的光。谭肆梧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他使劲点头,一字一句地说:“当然不是。你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爸爸妈妈在世的时候,很爱我们。很爱很爱。”
记忆像一扇被推开的老门,“吱呀”一声,涌进大片大片的旧日光影。
那时候他们一家四口,挤在县城那间不算大的房子里。爸爸是教师,温厚清瘦,放学回来总要在院子里陪他们玩上一会儿。妈妈是建筑师,忙起来常常深夜才回,可只要在家,就会亲自下厨,做他们最爱吃的菜。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却暖烘烘的,像冬天里的炭盆。他常想,如果那场雨没有下,如果那辆车没有撞过来,他们现在该是什么样呢?
“我就说嘛。”谭肆笙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的爸爸妈妈,肯定不会抛弃我的。我们班那些同学,老骂我是被抛弃的孤儿。我一气之下,就狠狠揍了他们一顿。好歹我也是跟着师父练过功的,揍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她说得轻巧,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可谭肆梧看出来了。她的眼底,藏着一片悲伤的湖。那湖水很深,很静,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早就长大了。在同龄人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已经开始独自吞咽那些比刀子还锋利的目光。她不在乎同学骂她,也不在乎老师冷眼。她只在乎一件事——她到底是不是被人丢掉的。
“你呀。”谭肆梧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满眼都是心疼,“原来被师父罚跪,是因为这个。怎么不跟师父解释清楚呢?”
“跟他解释有什么用?”谭肆笙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埋怨,“他又不是我爸爸,又不会替我去学校出头。”
谭肆梧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是三月的风。他往谭肆笙身边挪了挪,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小笙,你记住了。有哥哥在,以后谁要是再敢乱说,我替你揍他们。谁敢欺负你,我就让谁好看。”
谭肆笙偏过头看他,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软下来。她的眼眶有点红了,可她还是笑着,笑得像朵盛在风里的小梨花。
“没事的哥哥。我只要有你,这辈子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两兄妹在正堂里紧紧抱在一起。香火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长长地交叠在一起。
而正堂的后门边,不知何时,谭牧明已经站了很久。
他把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原本只是想来问一句“知错了没”,却在后门处顿住了脚步。他看见那个平日里比谁都倔的丫头,跪在地上问她哥哥“我们不是被抛弃的对吗”,他看见她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看见她笑,看见她哭,看见她像只受伤的小兽,舔着自己的伤口。
谭牧明的胸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是他疏忽了。
他总以为小孩子不懂事,吃饱穿暖就够。可他忘了,小孩子也有心事,也会疼。原来自己的小徒弟在学校里一直被人欺负,被人指着鼻子骂“孤儿”,而她回到家,竟一个字也没提过。
谭牧明转身离开后门,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鸣,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在满树的梨花上。
第二天是周一。
谭牧明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格外体面的衣服,等在院子门口。谭肆笙背着书包出来时,看见师父站在车旁,不由得愣住了。
“师父?你今天……送我上学吗?”
“嗯。”谭牧明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谭肆笙眨了眨眼睛,忽然就笑了。她跑过去,一下子抱住谭牧明的胳膊,仰起小脸,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真好!”
那一瞬间,谭牧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暖烘烘的,像春冰下汩汩涌出的水。他有些不知道拿这丫头怎么办好了,只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把人塞进车里。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谭肆笙背着书包跑进了教学楼。谭牧明没有立刻离开,他下了车,整了整衣襟,迈步朝教师办公室走去。
“谭肆笙的班主任是哪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办公室里的老师们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有人已经变了脸色。金城赫赫有名的戏曲名家谭牧明,在这里几乎没人不认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起来,笑得有些勉强:“谭先生,我就是。您是……谭肆笙的——”
“我是她师父。”谭牧明打断她,随即又补了一句,“也是她的监护人。她的父亲。”
那班主任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谭先生,您放心,谭肆笙在学校表现得很好。就是前几天和同学起了点冲突……”
“作为老师,你班级里的学生三番五次骂我女儿是孤儿,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很冷,像数九的寒天里刮过冰面的风。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空气像冻住了一般。那班主任的额上已经冒了汗,连连点头:“谭先生,真是抱歉。是我工作疏忽了。都是孩子们之间的小打小闹,我一会儿上课就去处理。您千万别生气。”
谭牧明看着她,眼神疏淡。
“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他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就走了。走廊里的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远,那背影冷漠而挺拔。
这是他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出面。几十年来,他独来独往,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一所小学的办公室里,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和一个不相干的老师动气。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天之后,学校里再也没有人骂谭肆笙是孤儿了。孩子们看她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畏惧。谭肆笙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那顿拳头终于起了作用。
而谭牧明,自从以父亲的身份为她出了一回头之后,心里那根弦像是被谁拨了一下,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他开始认真考虑,要将这个孩子当作女儿来养。
他不教她练功了。
任谭肆笙怎么求,他都不肯再让她碰那些刀枪把式。他给她报了钢琴课、美术课、书法课,甚至还有舞蹈课。那些正常家庭的孩子在学的东西,他一样不少地给她安排上了。谭肆笙叫苦不迭,他却乐此不疲。
“练功有什么好?多累啊。”谭牧明难得笑得开怀,“师父要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多才多艺,学富五车。”
谭肆笙瘫在车后座,一脸生无可恋:“师父,你再给我报这些班,我可能真的会累死。你为什么最近都不让我练功了?”
“练功多累啊。”谭牧明重复着,语气里竟有几分认真,“你好好读书,好好学那些。练功……不学也罢。”
谭肆笙没再说话。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心里隐约觉着师父有些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晚上,她躺在床上跟大师姐诉苦:“大师姐,师父最近立志要把我培养成多才多艺的才女。又是钢琴又是美术的,我这两只手都快不够用了。他一点不顾我的感受。”
大师姐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温温柔柔的,像春夜里的雨落在青瓦上。
“傻丫头,师父是疼你。旁人想让他多看一眼都难,他这般费心为你打算,你就偷着乐吧。”
谭肆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那我也不想学那些。我就想待在院子里,跟你们一起练功,一起晒太阳。”
大师姐没再说什么,只替她掖了掖被角。窗外梨花开得正好,月光洒下来,将满树繁花照得如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