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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伊始 葬 ...

  •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舅舅来了。

      那是个阴天,天色灰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舅舅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抽了两根烟,烟灰弹了一地,才终于把话说出口。

      “小深,你跟舅舅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正蹲着玩石子的渊儿身上,又飞快地移开,“渊儿……我送到福利院去。她不是你妈亲生的,你知道的。舅舅养不起两个,带着你,就带不了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渊儿一个人在角落里自得其乐,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没人能听懂的调子。她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轻飘飘的字眼,正在决定她下一段人生的去处。

      小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会照顾她。”

      舅舅皱了皱眉:“小深,你才十岁,你怎么照顾?等以后你有了能力,再把她接回来,不行吗?”

      小深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没有以后。”他说,“现在,也曾经是以后。她是我在这个家唯一的亲人了。我要保护她。”

      舅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面前这个才十岁的孩子眼里那股子决绝,终究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小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扇门被带上,屋子里又陷入寂静。渊儿跑过来,仰起小脸问:“哥哥,舅舅走了吗?”

      “走了。”小深蹲下来,轻轻替她擦掉脸颊上沾的灰,“饿不饿?哥哥给你煮面吃。”

      渊儿用力点点头。她笑了。笑得那样天真,那样没心没肺。

      小深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水开的时候,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白沫,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疼。他使劲揉了揉,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九月,学校开学了。小深要去报到。他走之前,把家里能吃的都放在渊儿够得着的地方,又千叮咛万嘱咐,不许给陌生人开门,不许去碰灶台。渊儿站在门口,小手扒着门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回来。”小深弯下腰,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你在家乖乖的,哥哥放学就回来。”

      他把门锁上了。锁“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他的心疼了一下。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日子久了,周围的邻居也看不下去,开始自发地帮衬这两个孩子。小深去上学的时候,总有婶子大娘把渊儿接到自己家里照看。虽然清苦,虽然寄人篱下,但两个孩子总算活了下来。

      几个月过去,他们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天早晨,小深做好了饭才去学校;放学回来,先去邻居家接妹妹,再一起回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只要家人还在身边,小深就觉得,这个家还没有散。

      这天傍晚,小深刚回到家,院门就被人拍响了。来的是他大伯,身后还跟着两个本家的叔侄。大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笑得有些过分客气。

      “小深啊,大伯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儿。”

      小深把渊儿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大伯把那纸展开,递到他面前:“这是你爸妈当年跟我借钱的欠条。这些年他们一直没还,大伯也知道你们的难处。可这债不能一直拖着不是?你们还不上,就只能把房子抵给我了。”

      小深接过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上面的字迹他认得,确实是父亲的。可他想不通,父亲怎么会跟大伯借钱?早在几年前,父亲就跟这几个兄弟断了往来。这事太蹊跷了,可那张欠条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大伯,这房子是爸妈留给我和妹妹的。”小深说。

      “我知道,我知道。”大伯叹了口气,“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是?大伯也不为难你。西城有家福利院,条件很好。你和渊儿先过去,手续我都替你们办好了。”

      小深只觉得一股血往脑门上冲。他猛地转身,朝邻居家跑去。他拍开一家又一家的大门,求他们帮忙。可邻居们出来一看,见来的是大伯那几个人,就都变了脸色,摇着头,把门关上了。

      没人敢管。

      在这个不大的县城里,大伯家算是有些势力。谁愿意为了两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去得罪那样一大家子人呢?

      当天下午,房子就被大伯以“收债”的名义封了门。小深和渊儿站在自家院子外面,看着那些人把锁换了,把门板钉上。渊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害怕地拉着哥哥的衣角,小声说:“哥哥,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呀?”

      小深没有回答。他摸了摸妹妹的头,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几天后,他们被送进了西城的那家福利院。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到渊儿甚至都还不到六岁,就要去理解什么叫“失去”。

      福利院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围墙很高,刷着斑驳的绿漆。刚走进去,一群孩子就围了上来,有的躲在柱子后面张望,有的毫不避讳地盯着他们看。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小深心里一阵发紧。原来,有这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原来,自己并不特别。这种“不特别”,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悲伤。

      渊儿紧紧攥着他的手,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她不明白爸爸妈妈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为什么自己和哥哥被人从家里赶出来,他们也不出现。她只是害怕,只是本能地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去了一间办公室。门推开,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脸上施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时那粉底几乎要裂开。她见了他们,发出一种夸张的、尖细的笑声。

      “哎哟,这就是新来的两个孩子呀?瞧瞧,长得多俊啊!将来一定有出息的!”

      她一边说一边招手,叫来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小林啊,带两个孩子去体检。仔细点啊。”

      然后又转过来,一脸和蔼地对他们说:“你们不用担心,好好在这里待着。咱们福利院条件可好了,小朋友在这里会很开心的。而且啊,经常有好心人来领养孩子呢。你们两个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会有人愿意领养你们的。”

      小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白墙,木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一切都和普通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找不着,也拔不出。

      体检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让人烦躁。针头扎进胳膊时,隔壁房间传来渊儿的哭喊声,扯着嗓子叫“哥哥救我”。小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傻丫头,还是那么怕打针。

      体检结束后,他们被带回了宿舍区。渊儿被分到女生宿舍,小深则住进了男孩子们的大通铺。走廊很长,灯很暗,墙壁上的漆剥落得厉害。小深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父母的死,大伯的逼债,陌生环境里的种种。来福利院这么多天,他一直撑着,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到了夜里,四周都静下来,那些压着的东西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偷偷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地啜泣。

      忽然,有人轻轻拉了他一下。

      小深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隔壁床的男孩正趴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想爸爸妈妈了?”那男孩问。

      “嗯。”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离深。你呢?”

      “随陈。”那男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我爸爸姓随,我妈妈姓陈。所以我叫随陈。”

      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天真的、毫不掩饰的幸福。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他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最后一点温暖。

      “来这里的每一个孩子,曾经都很幸福。”随陈轻轻地说,然后偏了偏头,看向小深,“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不点,是你家人吗?”

      “是我妹妹。”小深的声音有些哑,“她叫渊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黑暗中,没人看见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那以后,你也可以把我当家人呀。”随陈忽然说“我比你先来这里,虽然咱们年纪差不多,但资历比你老。以后你叫我哥,我保护你们兄妹俩。”

      小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走廊里就响起了巡夜老师的声音:“已经很晚了,孩子们快睡觉了。”

      小深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重新躺好,拉上被子。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可今晚,在这间陌生的宿舍里,在随陈那句孩子气的承诺里,他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福利院里总有孩子被领养走了,可过不了几天,又被送了回来。那些被退回来的孩子,一个个蔫头耷脑的,问什么也不说,只是整夜整夜地哭。

      这天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小深终于忍不住问随陈:“为什么总有小朋友被送回来?”

      “正常呀。”随陈不以为意,“有些家长把孩子领回去,过两天觉得合不来,就送回来了呗。”

      “这算正常吗?”

      “当然算啦。”随陈挥了挥手,像在打发一个过于较真的问题。可小深总觉着哪里不对。他又问:“那被领走了,再没回来过的呢?他们有寄信回来吗?”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随陈忽然激动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剛来的时候,也认识了一个特别投缘的朋友。我们约好了,他去了新家就给我写信。结果呢?走了以后,一封信也没有!连个口信都没有!那个没良心的!”

      随陈还在愤愤地控诉着,小深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渊儿。渊儿正蹲在沙坑里,和几个小女孩玩得正欢,脸上沾着沙子,笑得像朵花。随陈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去,扮鬼脸逗她。渊儿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抓随陈的头发。

      小深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这个鬼地方到底藏着什么,他只要这两个人好好的。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转眼,已经是深冬了。

      西城的冬天冷得可怕。风从早到晚地刮着,吹的门窗吱吱作响。福利院的宿舍里架起了煤炉,一群孩子挤在炉边取暖。火光照着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把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这样一个冷得出奇的下午,小林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气。他缩着脖子,搓着手,哆哆嗦嗦地说:“十岁以下的孩子,都跟我走。有位大善人要看看你们。要是被选上了,以后的日子,可就有享不完的福喽。”

      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小深却莫名地一阵心慌。他抓紧了渊儿的手,又看了随陈一眼。随陈冲他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们被带到了院长的办公室。小深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身量修长,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中式衣裳,料子极好,在昏暗的屋子里都泛着柔和的光。头发留得及胸,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往那一坐,跟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没两样,气质与这破旧的福利院格格不入。

      院长和小林在一旁点头哈腰地陪着笑。小深知道,这人一定不简单。

      等孩子们都站齐了,院长才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掩饰不住地透着兴奋:“这位是谭牧明谭先生。谭先生想在咱们福利院领养两个孩子,跟着他学本事。要是能被谭先生看中,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用愁了呀。”

      小深的心跳得厉害。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在黑暗中踩空了一脚,明知道要摔下去,却不知道底在哪里。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妹妹的手。

      谭牧明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缓缓扫过。最后,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指向后排的小深。

      “你,上前来。”

      小深往前走了一步。

      “叫什么名字?”

      “路离深。”

      谭牧明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人儿身上。

      “你身后躲着的那个,是谁?”

      “我妹妹。”小深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谭牧明看了他片刻,忽然对院长说:“就他们俩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襟,漫不经心道:“人我今天就带走。”

      “不行!”

      小深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喊完之后,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谭牧明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才十岁出头的男孩,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不行?”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小深的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要带我和我妹妹走,就得再带一个人。”

      院长急得直跺脚,压低嗓子呵斥:“你胡说什么!谭先生看上你们,是你们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没事。”谭牧明打断了院长,目光始终落在小深身上,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带走谁?”

      小深没有犹豫,抬起手,指向了人群中的随陈。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把随陈丢在这里。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已经让这个男孩成了他心里仅次于妹妹的亲人。他们是家人了。家人,就不能分开。

      谭牧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随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

      “可以。”

      众人都惊呆了。

      随陈瞪大了眼睛,看看小深,又看看谭牧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谭牧明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只丢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三个,都带走。”

      小深站在原地,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又看了随陈一眼。随陈冲他咧开嘴,笑了。

      那一瞬间,小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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