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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要快乐不要礼仪   自 ...


  •   自江南治水归来,东宫一连数日风平浪静,日子过得安稳闲适。

      这日暮色微凉,殿内摆上晚膳,烟火清淡。孟晚沂正安静垂眸用膳,心绪松弛,全然没察觉身侧太子的异样。

      高乐基捏着竹筷,坐姿拘谨,神色犹犹豫豫,全然没了平日储君的沉稳气场,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他沉默纠结许久,再三斟酌措辞,才轻声缓缓开口,语气试探又忐忑。

      “晚沂,我们相伴日久,一同历经风波、共渡难关,也算心意相通。只是……你也知晓,我们二人皆是男子身躯。”

      他话说得委婉,眼底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慢慢补道:“人本性如此,难免有寻常情思欲望。所以……我想着,我可否纳一房妻妾入府?”

      说完这话,他生怕孟晚沂介怀,连忙急切补救,语气带着讨好的共情:“你也是男子,你定然懂我的,对吧?换作旁人,应当都能理解的。”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畔,孟晚沂夹菜的指尖骤然一顿。

      心头瞬间掀起翻天大浪,密密麻麻的矛盾与拉扯瞬间裹住了她。

      她的灵魂是完完整整的现代女性。
      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是一对一的婚恋观,从来无法接受一妻多妾、三宫六院的封建规矩。在她的认知里,纳妾二字,对她而言就是最直白的背叛与辜负,心底本能的抗拒、酸涩、堵闷,一瞬间铺天盖地。
      她虽然没有爱上眼前之人,当那一纸婚书落于眼前,当他们举行过婚礼大典,她便隐隐有了一种互相牵绊的隐藏绳索,将他们捆在一起。

      可她如今寄居的是一副实打实的男性躯体。

      这具身体自带成年男性的本能与情愫,生理的感知不会骗人。她身处男身,能清晰共情、能理解人天生的欲望与悸动,能通透明白高乐基口中“男人本性”的由来。

      灵魂极致排斥,生理全然共情。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知狠狠对冲、撕扯,让她整个人陷入极致的割裂与别扭。

      她不想、不愿、绝不接受高乐基纳妾。可她翻遍脑海,却找不出半分正当理由阻拦。

      她清醒知晓,这是礼教森严的古代皇子王侯三妻四妾,纳妃纳妾,是合规、合法、合乎世俗礼法的寻常事。
      于情,是男子寻常情思;于理,是皇家绵延子嗣的本分;于规矩,是世人默认、无人诟病的常态。

      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连礼法制度都站在高乐基那边。

      她满心酸涩憋屈,满心抗拒不甘,可所有情绪都堵在胸口,吐不出、说不出、辩不出。
      没法告诉高乐基、告诉任何人,我灵魂是女子,估计说了也没人信。
      孟晚沂垂着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不甘与无力,指尖微微收紧,一室安静无声,只剩心底无尽的拉扯与纠结。

      懂身体的本能,容不下感情的背叛。
      明知世俗合理,偏偏灵魂寸步难容。
      这无解的矛盾,死死困住了她。

      满膳殿一瞬间陷入死寂。

      孟晚沂僵坐在原位,指尖停在碗筷之上,短短数秒的沉默里,她的思绪早已百转千回,翻涌万千。

      她没有反驳,没有争执,只是安静怔愣,心底把所有利弊、情感、退路,通通快速捋了一遍。

      对面的高乐基见她久久不语,眉眼瞬间松活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忐忑怯懦,染上几分轻快雀跃。他只当孟晚沂身为男子,彻底理解自己的难处,默认了这件事。

      他语气轻快,带着落定尘埃的释然:“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说罢,高乐基心头大石落地,眉眼带笑,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满心欢喜地去盘算后续事宜。

      孟晚沂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究没有开口打断。

      她很快扭转自己思绪,心底只有一点浅浅的、淡淡的怅然,除此之外,是极致的清醒与漠然。

      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与心境了。
      当初阴差阳错穿越而来,顶着糙汉农户的卑贱身份,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种地、劳碌求生,在底层泥潭里苦苦挣扎。来到东宫、成为太子妃,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情根深种的归宿,只是乱世封建时代里,普通人能抓到的最优生路,是无奈之下最稳妥的选择。

      在这个尊卑森严、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无权无势的底层百姓,活着本就步履维艰。

      她懒得种地吃苦、懒得挣扎求生,东宫安稳富贵、衣食无忧、地位超然,能让她轻轻松松活下去,仅此而已。

      再者,她和高乐基,本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夫妻情爱、肌肤之亲,从一开始就是有名无实的搭档、盟友
      更何况,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谁也不知道未来何时,她或许就会骤然离开这里,重回原本的时空。这段异世界的人生、这场荒唐的姻缘,本就是一场临时的寄居。

      孟晚沂彻底释然。随他吧。

      晚风穿殿,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孟晚沂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波,重新拿起碗筷,安静继续用膳。
      心底风平浪静,无半分波澜。

      没过几日,太子所选的良娣墨童正式入东宫。

      按照东宫礼法,新入府的良娣,第二日一早,便要前来正院,向太子妃孟晚沂行拜见之礼,跪地奉茶。

      厅堂之内熏香袅袅,墨童一身浅红礼衣,环佩轻响,行至孟晚沂面前,双膝一弯,便要恭恭敬敬跪下行大礼。

      见她膝盖刚要跪下,孟晚沂微微侧身,伸手便将人一把扶了起来。

      “你无需向我跪拜。”

      墨童浑身一震,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僵立在原地。自小所受的教养时刻提醒她,太子妃是东宫正主,尊卑有别,侧室拜见,跪拜之礼万万不可省去。她万万想不到对方竟不肯受自己的大礼,一时惶恐无措,手足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连连低声推辞。

      “太子妃万万不可,尊卑有序,此礼断不能省。”

      孟晚沂没有同她多争辩繁文缛节,只单手接过她手中捧来的茶盏,抬臂仰头,干脆利落地一口饮尽,行事带着几分脱离闺阁礼教束缚的豪迈洒脱。

      喝完,她将空茶盏递回一旁侍立的侍女手中。
      墨童垂着头,眼睫轻颤,心头依旧七上八下,完全猜不透这位太子妃究竟是何心思。

      孟晚沂见她仍旧僵立在原地,开口扬了扬下巴:“别总站着了,快坐。”

      墨童闻言,依言缓缓落座。脊背绷得笔直,衣袖摆放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全是刻进骨血的礼仪,浑身透着挥之不去的拘谨。

      孟晚沂见状,干脆随意翘起二郎腿,姿态散漫,全然不顾上流社会的仪态,淡淡开口:“在我这儿,不必这般束手束脚。你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她们。”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一众丫鬟仆妇当即变换姿态。原本恭谨垂手站得笔直的众人,有的径直坐到一旁的矮榻上,有的斜斜倚着廊柱,还有人相互挨着,抬手捶腿揉肩。方才还肃穆规整的厅堂,瞬间变得松弛散漫,全然没有半分世家府邸该有的森严规矩。

      墨童抬眼扫过眼前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接连几番惊诧,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从小到大她所见的府邸,下人永远只能垂手侍立,连抬头都要谨小慎微,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怎可如此……”墨童低声喃喃,语气满是错愕。这般逾矩的场面,完全跳出了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认知,脑海里一片茫然,根本想不到世上还能有这般活法。

      孟晚沂浑不在意,语气轻松:“无妨,只要活得舒心自在,在我这里,都作数。”

      说着,她抬手随意摩挲了一下桌沿,指尖沾到薄薄一层浮灰。

      “你瞧见这桌子了吗,已经许久不曾仔细擦拭。你猜猜缘由。”

      墨童心头猛地一紧,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惶恐。她下意识暗自揣测,莫不是往后这些洒扫家务,全都要压到自己头上?她攥紧袖口,小心翼翼反问:“敢问太子妃,是为何?”

      “我只是不愿驱使她们过度劳累罢了。”孟晚沂淡淡一笑,“家具落些灰尘又何妨,世间万物本就有尘,有便有了,又有什么大不了。”

      她偏头,朝那群姿态松弛的下人扬了扬下颌:“你不妨问问她们,过得可快活。”

      墨童怯怯抬眼,目光落在一众下人身上,眼底满是疑惑。长久被尊卑规矩禁锢,她心里千回百转,话已经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不敢当众开口发问。

      不等她出声,底下的丫鬟们已经七嘴八舌应答起来。

      “回太子妃,我们过得很开心!”
      “是啊是啊,能这般过日子,简直是我们的福报!”

      一声声真切的答话回荡在厅中。

      墨童怔怔望着,依旧觉得如梦似幻,迟疑地小声问道:“这般……真的可以吗?”

      “自然可以。”孟晚沂坐直些许,神色认真地对她说道,“往后你也不必日日过来向我奉茶请安。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必过来。顾及礼法,也考虑你往日的习惯,我依旧会拨两个下人过去服侍你。至于平日里你要如何差遣他们,只要不苛待打骂,其余琐事,我一概不会干涉。”

      墨童连忙敛衽,神色郑重:“这是自然。我自幼习得教养,素来没有打骂下人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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