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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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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在脉光中行走。
分流脉里的灵气温暖而古老,是山海灵韵最本真的模样——比清界的清气沉,比浊界的浊气净,介于两者之间,像大地在深眠中的呼吸。
走了大约一刻钟,岑墟忽然听见身后的望舒脚步慢了下来。
他回头,看见望舒靠在一根脉壁的凸起上,四翼贴着脊背微微发颤,嘴角的血丝比刚才多了些,从下颌滴下来落在脉光里瞬间蒸发了。
“灵力反噬。”望舒撑着脉壁,声调依然听着很随意,“跟你说了我从小这样。”
岑墟走回去,伸手想扶他,望舒摆了摆头避开。
“别碰我,你手上还有雷鳞残余的灵力,碰到了你的清气会乱。”望舒喘了两口气,抬眼看他,“你自找的来归墟,自找的跟我一起被堵在底下。现在你师门肯定已经发现你跑了,共议殿连夜开个会就能把"叛徒"名头给你钉死了。岑墟,你后悔吗?”
岑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后悔。”
望舒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偏过头去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但脊背的颤比刚才平了些。
“走吧。”望舒直起身,“出了东荒外缘你就往西走,去北海的方向避一避。我师父在那边有旧识,应该能接应你。”
“你呢?”
“我回大荒。”望舒把四翼收紧了贴着后背,敛了所有电光,“归墟祭坛激活之后灵脉分流了,九幽渊底下的异兽老幼灵压减轻了不少,我得回去把他们从地底下挪出来重新安置。”
“望舒。”岑墟叫了他一声。
望舒没停步。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望舒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四翼边缘缺了鳞片的位置露出浅金色的新肉,在脉光里微微泛着温润的亮色。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袖子里那枚雷鳞你留着。如果有一天昆仑的人追杀你到了绝路上,捏碎雷鳞我能感应到。当然我不一定能赶过去,但——”
“嗯。”
望舒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两人在分流脉里分道的时候,脉光正好从头顶某一处裂隙渗进来,照亮了整个通道片刻。
岑墟看见望舒的背影在光芒里拉得很长,四翼的边缘被照透成浅金色,像一片被火烧透的树叶即将卷成灰烬之前的最后一瞬。
然后光芒暗了,望舒的背影消失在脉光拐弯处。
岑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西走。
分流脉里很安静,只有灵脉流动时极低沉的嗡鸣声裹着他。
他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麻小腿抽疼,走到左腿那道被岩角划开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又结了痂。
终于有一天,脉光在他正前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他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整个世界的灵脉气息骤然一变——从温热古老变得冰冷稀薄,浊气和清气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中间是一片荒芜的,没有任何灵息的灰色地带。
山海灵脉外缘。
岑墟站在灰蒙蒙的旷野里回头看。
身后的灵脉脉光在逐渐合拢,像是伤口在愈合,把归墟,大荒,祭坛,望舒,全都封在了光幕后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往北海的方向走去。
北海的冬天比昆仑还冷。
岑墟在北海一个叫玄丘的小镇落脚,镇上总共二十来户人,多数是散修和退隐的旧修士,没人盘问他的来历。
他在镇西一间废了很久的猎户木屋里住下来,用镇上的散修集市换了些御寒的兽皮和干粮。
北海常年飘雪,灰白色的雪落在灰白色的石滩上分不清彼此。
他每天坐在木屋门口看海,海面被冻成了半透明的冰壳,底下偶尔有巨大而模糊的影子缓慢游过——是某种北海深处的古老兽类,它们早就脱离了清浊两界的纷争,在海冰底下活自己的活了。
他把那枚雷鳞放在枕边。
浅金色的鳞片在北海灰白的冬日里显得格外亮,边缘的电纹细微地流动着,像一条极小的溪流在冰面下不肯冻住。
有一天黄昏他回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兽骨符,完整的,被磨得很薄很平滑,符面刻着一行极细小的铭文——是祭文上的那种古体,他已经跟着那两半骨符研究了两个月,勉强能认出大半了。
那行铭文刻的是:祭坛第二灵枢已就位。
九幽渊三成幼兽已转移至安全灵脉,其余七成待续。
一切尚好。
落款没有字,只有一个细小的刻痕——半片雷翼的轮廓。
岑墟把那枚新骨符收进怀里,和旧的放在一起。
他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玄丘镇盖成一片绵延的白。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窗台上就会多一枚新的骨符。
有的铭文长,有的短,说的都是差不多的消息——灵枢修到了第几道,九幽渊转移了多少只异兽,昆仑那边又出了什么新动向。
有时候骨符上的字迹匆忙潦草,像是刻的时候被什么事打断了;有时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刻得很认真,像是在深夜里借着某盏灯慢慢磨出来的。
岑墟每一枚都收好,和那枚雷鳞放在一起。
他没有回信的方式,望舒大概也不需要他回信。
有一年春天——北海的春天比冬天更冷,只是白昼长了一些——他收到一枚特别小的骨符,刻的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少,只有七个字:归墟祭坛全成了。
岑墟把那枚骨符握在掌心里很久,指腹摩过那七个铭文每一个笔画。
符面还残留着极微弱的温热,像是被某个人攥了很久才放上窗台的。
那天他罕见地走出了玄丘镇的范围,沿着冰封的海岸线走了很远。
海冰在他脚下咯吱作响,底下的北海古兽今天没有出现,整片海面静得像一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玉。
他停下来面朝南边。
南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冰连成一片分不出尽头。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过去很远的地方有归墟裂隙,有祭坛,有大荒,有一双四翼和满身雷光在暗蓝色的幽光里亮着。
他站到双腿发麻,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木屋门前落了新的雪,把那枚小骨符留下的余温盖得一丝不剩。
岑墟推门进去,把新骨符码进他收在木匣子里的那一摞旧骨符最上面。
木匣子已经快装满了,最底下压着那枚雷鳞——浅金色的鳞片这么多年依然没有褪色,边缘的电纹依然在极缓慢地流动,像一条不肯冻住的溪。
他合上木匣的盖子,把它放回枕边。
窗外北海的风在呜咽着刮过屋檐,冰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远极沉的雷鸣,像某一双四翼在地底翻身时震动了世界的另一边。
岑墟靠着床沿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闭了眼。
木匣里的雷鳞在黑暗中轻轻地亮了一下。
又灭了。
山海之间,万籁俱寂。
余生里天地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可他知道那道界的另一边,有人在替一片很大的荒原举着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灯不灭。
就够了。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