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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掌 ...

  •   掌教玄衡的目光钉在岑墟腰间那方青铜印上。

      印身兽面缝隙里渗出一线浊青,像伤口化脓。

      “你去了归墟。”玄衡说。

      不是问句。

      岑墟跪在殿中,膝下金砖的镇邪咒文硌着骨头。

      共议殿七位长老的视线压在他头顶,比开明印还沉。

      “弟子追查鸣蛇余孽至归墟边缘,未深入。”

      “未深入?”玄衡转过身来,玉笏在掌中轻轻一转。

      “开明印上的浊气是未深入的痕迹?你当本座老眼昏花?”

      岑墟不答。

      左袖里,那枚裂成两半的骨符贴着小臂,师父清霄的笔锋像一根刺扎在皮肉里,轻微的疼,不曾停歇。

      “望舒见过了?”玄衡的声音陡然压低。

      “见过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岑墟抬起头。

      他看见掌教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是警惕,像看守兽栏的人发现栏门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说了九幽渊。”

      几个字落地,殿里的气温像被抽空了一截。

      七位长老之中有人倒抽了口气,又硬生生压回去。

      玄衡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昆仑的云影移过琉璃瓦,光斑从岑墟的膝上滑到指尖,再滑到金砖上那些风干的血纹里。

      “你师父清霄也问过九幽渊。”玄衡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像冰层封住了所有暗流。

      “问完之后他道心溃散,修为倒退回御荒境,最后自己把自己放逐到了北冥海。你想步他的后尘?”

      “弟子只想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玄衡打断他。

      掌教走下玉台,锦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咒文的转折处,像是走了千百遍。

      他在岑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他一手教养了三百年的嫡传弟子。

      “九幽渊关押的是上古异兽余孽,镇岳阵锁其经脉,断其食粮,是为了消磨它们的凶性。你师父当年收到的那卷所谓'密档',是浊界伪造来离间昆仑的假货。清霄道心不坚,信了,所以他废了。”

      “那弟子臂上这道伤——”岑墟左手不自觉地按上右臂,隔着袖袍摸到那道正在结痂的蛇形焦痕。

      望舒臂上的锁脉印和他胳膊上的灼伤,纹路一模一样。

      “是你擅闯归墟沾染浊气,被异兽妖法所伤。”玄衡俯身,目光近得能看见岑墟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你记住,你是昆仑嫡传,是天道正统的继承人。你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相。你质疑什么,什么就是邪说。这是你开明印的职责。”

      岑墟看着掌教的眼睛。

      那双眼里映着昆仑三千年的基业,映着天道正道的牌坊,映着清界所有仙门翘首以盼的“未来掌教”。

      唯独没有他岑墟。

      “弟子……领命。”

      他听见自己说。

      起身退出共议殿时,他步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阶两侧值守的年轻弟子朝他行礼,他点头回礼,嘴角甚至挂着往常那抹温和的弧度。

      只有跟了他两百年的剑侍阿青在侧门等他时,多看了他一眼。

      “师兄,你手在抖。”

      岑墟低头,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指节泛白。

      “风大,冷了。”他说。

      阿青没再问。

      那天夜里,岑墟没回自己的观云台。

      他避过巡夜弟子,从昆仑北麓的废丹炉暗道下了山。

      北冥海的风带着盐腥和铁锈味,吹得人眼珠子发干。

      岑墟在海崖上找到他师父的时候,清霄正坐在一块被浪头打磨得溜圆的礁石上钓鱼。

      鱼竿是枯藤缠的,线是麻绳,饵是海虫。

      一个曾经踏足墟境,距离归真只差半步的昆仑首徒,如今穿着渔民破褂,钓了一整天,桶里只有三指宽的小鲳鱼。

      “师父。”

      清霄没回头。

      背影瘦得厉害,脊骨隔着布衫一截一截凸着,像一串念珠。

      “你来了。”清霄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吹海风落下的咳喘。

      “带酒了?”

      “没有。昆仑禁酒,您知道的。”

      清霄嘿嘿笑了两声,鱼竿纹丝不动。

      “傻孩子,禁的是弟子,又不禁我。我都被开革出门了,喝两口怎么了。”

      岑墟在海崖上坐下,并肩。

      潮水在脚下二十丈处撞击礁石,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沉默了很久。

      北冥海的夜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冻在天幕上,光也冷。

      “归墟的骨符,是您留的?”岑墟终于开口。

      清霄的手顿了一下。

      鱼竿轻微地颤了颤,但没有鱼咬钩。

      “你见着望舒那孩子了?”

      “见着了。”

      “他有没有——”

      “他把九幽渊的事告诉我了。锁脉印,断粮,幼兽。师父,那些是真的吗。”

      清霄放下鱼竿。

      海风灌进他松垮的布衫,鼓起又瘪下去,像一口破风箱。

      他转过头来,脸上沟壑纵横,眼角耷拉着,唯一双眼睛还留着点当年的锐利。

      “真的。”他说。

      岑墟胸口那股被压了三天三夜的东西骤然翻涌上来。

      他喉间发紧,紧到说不出话。

      “三百一十四只异兽,关在九幽渊下四十九天,锁脉印封死经脉,一粒灵粮不给。”清霄的声音像砂砾摩擦。

      “我去的时候,死了两百零七只。全是幼兽。最小的那只三尾狐幼崽,刚断奶,蜷在母亲尸骸的腹下,我抱起来的时候它还在发抖。后来也死了。锁脉印伤得太深,灵脉全碎了,救不回来。”

      “昆仑……”岑墟哑着嗓子,“昆仑为什么要……”

      “因为异兽的血可以炼归墟丹。”清霄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海货价钱。

      “一枚归墟丹能抵清界修士三十年苦修。九幽渊豢养的那批异兽,每年抽取灵血三成,抽完养,养完再抽。养不活的就剥鳞取骨,骨粉也是药材。三百年来,昆仑内门长老的修为有一半是靠这个堆上去的。你掌教师尊的墟境,起码用了三十六枚归墟丹——他岁数不够,资质也不够,没有那些丹,他连承神都摸不到边。”

      岑墟想起师父当年手把手教他引灵时说的话。

      清霄说,修仙最忌讳贪捷径,灵根如树,得自己扎根自己长,嫁接的果子不甜,吃多了树就死了。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

      “您为什么不揭发?”岑墟问。

      “揭发?”清霄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佝偻了背。

      “我写了十七卷密档,每一卷都写明了九幽渊的实情,每一卷都附了证物和异兽残骸的灵纹鉴定。十七卷,递上去十六卷被拦截,最后一卷我亲自送到掌教手里。你知道他怎么回我的吗?他让我'回去好好调息,你浊气入体,迷了心窍了。'”

      清霄把鱼竿重新提起来,线甩出去,落入漆黑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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