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神之奈何抄》月下檀

2、第二章

　　四少爷渊尘岚住在南园的临天阁，因是长房嫡子，所以地位自是在府中高人一筹。临天阁本是渊容少年时的居所，从来就被认定为渊家少主的领地。
　　那一天，青衣少年佑风将那粉衣的女孩带到四少爷渊尘岚面前时，他只淡淡的瞥了一眼垂发站立一旁，正撑着圆滚滚的肚皮的小女孩，眼波轻微的一泛，霎时便又恢复了疏离淡漠的神色。
　　“佑风，你有何话讲？”渊尘岚一边临着一帖字一边说道。
　　渊尘岚性格素来寡淡，平日里不喜欢参加什么人多的游园会和府宴，府中人都道四少爷性格孤僻不好接近，而他对自己临天阁内的侍从丫鬟倒是宽和的很
　　站在粉衣女孩身后的青衣少年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见其未有什么不悦之色，于是大胆上前道：“这女孩子在西园石椅上睡着，我看她年岁尚小，又迷糊不懂规矩，所以，我恳请少爷暂且收留了她在咱这临天阁。”
　　语毕，佑风才发觉自己是十足捏了把汗，他的要求似乎是有点过分了，丫头侍从这等人事安排向来是府中管家分配，他一个小小侍从如今为了这个娇艳的小女孩失了分寸，竟然向少爷提出这等要求。他一面偷偷的观察着渊尘岚的神色，一面思考着若是少爷不允，该当如何措辞。
　　“嗯。”隔了半天，渊尘岚方才如梦初醒似的应了一声，他抬起头，“她之前是哪个院子的？”
　　佑风反倒是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不确定道：“我问她，她只是摇头。”
　　尘岚又蹙了蹙眉，似乎觉得有些麻烦。
　　这时一旁的女孩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这莫名的僵局。
　　“小狐狸！”她指着尘岚椅榻上的一件纯白色的狐裘惊讶道。
　　还未等另两个人做出反应，她已经上了椅榻，将那柔软的白色皮毛掀了下来。
　　佑风暗道不妙，这狐裘乃是天山风戎族进贡的百年难得的佳品。尘岚却只是轻轻一瞥，又恢复淡然。
　　“你喜欢便拿去好了。”
　　小女孩抱着那狐裘却并不说话，她老半天才不舍的将它放回原处。
　　“原来不是小狐狸，是狐狸的皮毛啊。”
　　她心里竟有些失落，想来若是有这小动物和自己作伴，日子也不会生的这么无趣了吧。
　　“算了，我不管你之前是谁，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临天阁的人。”尘岚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整了整素青的衣衫，依旧是波澜不起的声音。
　　女孩点头。
　　尘岚抚了抚额角，唇角微扬：“生得这般绝色容姿，倒不如取个贴切的名字，肤浅是肤浅了点，叫上彦如何？”
　　女孩轻轻歪了歪头，绽放出一个足以另天地黯然失色的笑容，欢喜道：“好！”
　　尘岚性子虽是冷静凉薄，但毕竟是十一岁的少年，见到上彦如此美妙的笑容，也是恍了恍心神。
　　“你把她带到小锦那儿去吧，让她好好照看。”吩咐完，尘岚便踏着清风转身回了椅榻小憩。

　　上彦进了临天阁后，倒也是聪明乖巧，整日跟在小锦身后，因她年纪尚小，又有少爷令她好好照看的特别吩咐，小锦对其自是不敢怠慢，只让她做做带带口信的跑腿活儿。
　　但是因为长得过分漂亮，四少爷临天阁内的其他小丫鬟对她都不甚友好。可不知为何，起了捉弄心思的人最终总会恨恨的罢休。这一点小锦和佑风都暗自称奇。
　　这日，小锦和佑风一同出府替四少爷购置明年初春外出的行当。虽然府中也为两个少爷置办了需备的行李，可是渊尘岚却不动声色的要自己购置。从六月天到八月天，小锦和佑风进进出出少说也有十几趟，每回买的东西倒是不多。有那么多出府的机会，两人也乐的勤快。何况，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谁都知道临天阁的锦姑娘和佑风是四少爷手下的一对金童玉女。不提上彦这般姿色，小锦在众女眷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佑风自幼跟随尘岚，身上也自有一股清尘脱俗的气质。
　　上彦恰和这两人关系最好，于是好说歹说，终于在今日出了这渊家大宅。
　　因为上彦的容貌过分显眼，两人将她办成一灰头土脸的小男童才勉强将她带在身边，小锦在左，佑风持右，上彦便可怜兮兮的被夹了汉堡，怎么张望也望不到人海之外的花花世界。
　　终于到了一家名为“空行”的商铺，上彦被佑风安置在一张半人高的凳子上，估计是为了防止上彦乱跑，才想了这么“阴”的招数，区区八岁女童，要勉强下去，不摔个鼻青脸肿才稀奇。可他们买东西在她面前就好了，那老板一听渊尘岚的名号，竟神神秘秘的将小锦和佑风带入了贵宾间，这下上彦一个人独坐高堂，望着门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可她才不是什么善主，曾经妄图欺负过她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轻轻一跃，青衣小童便稳稳落地。上彦擦了擦鼻子上小锦最后多抹上的一层灰，然后志得意满的走出了空行商铺的大堂。
　　她对满街各色的食物一概不屑一顾，对各色小玩意儿也是兴趣寥寥。
　　当一个白衣少年好心的将一盏走马灯递至她面前，她只轻轻一瞥，便“哼”了一声走开了，还不忘碎碎念道：“真当我是小孩子吗？”
　　白衣少年抿唇轻笑，漆眸流转，墨发垂于秀美苍白的脸颊两旁。周围男女老少无不痴痴的呆立在周围，被这罕见的脱俗容貌所震慑。
　　他轻挥衣袖，所有人便一副恍惚游离之状，顷刻，便各走各的的道路，只余下一素颜的普通白衣男子立于人群之中，望着不远处的一抹青色小身影。
　　上彦凭着天生对万物气息的感应，一直走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巷子里。这里的宅子倒也是华丽端庄，只是常年没有人气，显得阴湿寒凉。上彦的身体自六月飞雪那一天后便一直感觉体内有股烧灼着的真气在胡乱的流窜，常令她煎熬难耐，无论吃多少冰镇的瓜果喝多少冰水都难以消除。如今这地方，反倒让她浑身舒畅。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天灵盖到脚下众穴，真气流动的速度开始变缓，并跟随着自身的血液有条理的开始循环。
　　睁开眼睛，一座荒凉颓败的府邸近在眼前。
　　“月下宫。”上彦唇角轻扬，“有意思。”
　　上彦自知体内不受控制的过盛阳火之气必须要有与之相克的极阴之气来牵制，所以日日夜里爬上渊府临天阁的阁顶，感受整个圣都内的各属相的气息，发觉只此一处的阴气足以克制她体内的烈火。
　　她的成体还未修得圆满便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内心本是极度不甘，此刻却开始有些领会到上天的用意了，或许这是增进她修为的大好时机，倒是等她飞升九天，看那毛多的丑鸟还敢不敢笑话她！想到这里，上彦自觉心情舒畅，仿佛归家之后，扬眉吐气的日子指日可待。
　　上彦跃至庭院内，找到一处五行列阵最适采补之处，盘腿坐好，开始凝聚天地日月精华，周围的气流仿佛一下子活了一般，或快或慢的在她身边流转。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上彦终于吞吐最后几口精华，将体内的虚汗除尽。睁开眼，却是黑幢幢的一片影子。
　　“咦？”她忍不住轻呼。一时间人还未反应过来，头上的翡翠发簪已被人毫不留情的取下。
　　“原来是个妹妹！”来人的声音如碎玉一般，倒是好听。
　　上彦纵身一跃，骑至那人的腰间，对方体内精气平稳，又如红莲业火，让她轻微一探便自觉的收神以免被灼伤。
　　“怎么不试了，区区小妖本事倒不小！”那人转而戏谑道。
　　上彦听见小妖二字，如被侮辱一般，脸色霎变，忙搂住对方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
　　“嘶。”那人轻抽一口气，忙一掌拂开她的脸。
　　“修炼不得道，竟然还用咬的！”那人继续触犯上彦的第二条禁忌。
　　上彦听到修炼二字，立马再次纵身，此时她却呆呆的盯着那张脸出神了。
　　当真是像极了！像极了她小时候去拜见姑父姑母时见到的躺在硫花烬雨中的被众人称为“先上”的安详又绝美的容颜了！
　　墨发如缎，闪着冠绝九天银河的光彩，漆黑的瞳仁深邃能诱人魂魄，朱唇轻抿，皮肤苍白却自透着天然的神秘优雅。
　　“先上！”她呆呆的不知何时倒是如此叫唤出声了。
　　“先上？”那人的眼波轻轻流转，再次落到上彦的身上时，却惊异的发现，小女孩原本灰黑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尘垢除尽，尽是一张毫不逊色的天人之姿。
　　他看着她泪光莹莹的小模样，竟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软。轻轻叹息一声，用那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袖替她擦净了脸上的污尘。
　　上彦也为自己突如其来的眼泪感到诧异，不过但凡见过先上在硫花烬雨中冰冷入睡模样的人如今再见相同的容颜的人，定会有同样的反应，她安慰自己道。不过先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称自己为小妖呢？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抱着她，带着诱哄的意味说道。
　　“先上啊，难道——你不是？”上彦疑惑道，一双璀璨星眸此时倒衬极了她八岁的孩童模样。
　　“到不清楚你的那位先上是何方尊者。”男子笑盈盈的问道，“他有我这么年轻吗？”
　　上彦咽了咽口水，心想不能老盯着先上这般看，否则迟早口水溢光而死的。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面，不过长得就是你这般模样。”上彦想来想去觉得不可能在这人间见到先上，且不说那先上早已元神寂灭几万年了。
　　白衣少年将上彦放下，看着她俏丽的小脸蛋，一下子对这个乱收精气的小妖少了些惩罚的意味。或许收了也挺好的，他想，打散魂魄总归是太残忍了些。
　　思及至此，他便将手覆在上彦的额上，开始念着一串天籁挽歌似的咒语。上彦只感觉他手覆盖的地方很温暖，红莲业火也没有刚才那么灼人。不过慢慢的，神智有些恍惚，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啊！待上彦想反抗时，浑身早已失去了意志，只能任由对方摆布。最后，她只听见一个女子从角落探出头来的惊呼声。
　　待到意识开始恢复时，上彦只感觉周围没有一丝生的气息。她就好像是被关在沉沉的死水当中。不过呼吸尚在，体内的真气也依旧平稳的流动着，应该没被灭了元神。思及小命尚保，上彦难免开始觉得后怕起来。那个长得与先上一般的白衣少年刚念的咒语似乎是要摧散了她的意志，不过最终究竟发生什么，她还是没能知道。
　　四周是一片悄寂，黑的有些不像话。就算是夜晚，也不该是这样子绝对的颜色。让人感觉窒息。上彦试着提起真气用移步幻影，却发现自己仅有的一点灵力无论怎么用都似乎被禁锢一般无法流出体外。灵力虽在，可是却无法施展，这样和没有灵力有什么区别？她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
　　上彦感到无比沮丧，本以为快点修炼飞升，可以早日回家，扬眉吐气，如今，却连自己去往何处是生尚不得知。她好歹也是神之一族，如今流落人间，弄得如此狼狈，回到天外神界，又不知要被那些丑鸟笑多少日子。
　　上彦平日对口腹之欲素没有什么太大需求，只是跟着佑风他们一起用餐，如今她却深深体会到了饥肠辘辘的痛苦。仅仅醒来了半日，她就又开始因为过度饥饿而昏昏睡去。阖上眼一刹那，终于从头顶泄进一束光，把她整个脸都照亮了。
　　“上彦。”只听得有人唤着她的名字，语气并无太大波澜，但切实是记着她的。
　　她第一次有种重见亲人的感觉，只觉得整个人一晃便重新回了原本的世界。口中喃喃道：“渊——尘——岚。”扶着她身体的人轻叹一口气，无奈的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