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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贡院胡同   那一夜 ...

  •   那一夜清漪睡得极浅。
      油灯吹灭之后,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床前铺了一道窄窄的白。她侧身躺着,面朝着墙,耳朵却竖着,听着绣楼底下的动静——正院那边的说笑声似乎散了,有脚步声从游廊上经过,踢踢踏踏的,是管家陈伯在送客。那沙哑的嗓音又在院子里响了两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然后是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一切都静了下来。
      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四月初的北平夜里还凉,被窝里半晌暖不过来。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梁木,月光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手掌上的纹路。她想起父亲那句“今年秋天过礼”,又想起那张传单上的“五月四日上午十时”,两个日子在心里打架,打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不知什么时候迷糊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春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轻,显然是怕吵醒她。但清漪已经坐起来了,披着棉袄,头发散着,眼睛底下两团青。
      “小姐,您又没睡好?”春杏放下铜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就是脸色差。要不今儿个告个假,在家歇一天?”
      清漪摇了摇头:“今天有事,不能歇。”
      春杏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自家小姐这几日不对劲——魂不守舍的,吃饭只吃半碗,夜里灯亮到很晚。春杏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春杏知道,小姐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清漪洗漱完换了衣裳,今天没穿那件月白色的竹布旗袍,换了一件更素净的灰蓝布衫,底下是一条黑布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连那根素银簪子都没插。春杏看着镜子里的人,迟疑着说:“小姐,今儿个怎么穿得这么……素?”
      “去同学家做功课。”清漪把书包挎上肩,“穿太招摇了不好。”
      春杏“哦”了一声,又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烧饼。清漪接过来的时候握了握春杏的手:“今晚上可能回来晚些。老爷要是问,就说我去同学家温书了。”
      春杏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清漪下楼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正院。她贴着游廊的墙根走,绕过影壁,从西角门出了沈家。胡同里馄饨摊的蓝布棚子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刘叔正往锅里下面,热气腾腾的。他看见清漪就招呼:“沈小姐,今儿个这么早?”
      “刘叔早。”清漪冲他笑了笑,脚步没停。
      黄包车老刘照例蹲在街角抽旱烟。清漪上了车:“去贡院胡同。”
      老刘应了一声拉起车就跑。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清晨的胡同里格外清脆。清漪靠在车篷里,把书包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的边缘。街两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油盐店的伙计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在墙边;布庄的学徒拿着鸡毛掸子在掸柜台上的灰,掸子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飞舞;茶楼门口已经有老头儿在摆棋摊了,两个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副磨得发亮的象棋。
      黄包车拐过琉璃厂的时候,清漪看见那几家旧书铺还没开门,门板紧闭着,门上贴着红纸写的春联,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琉璃厂的街面宽些,两边的店铺多是古玩字画,门脸讲究,招牌都是黑漆底金字,什么“荣宝斋”、“文奎堂”、“松竹斋”——这些名字清漪从小就耳熟能详,父亲带她来过不止一次,买过几幅字画挂在书房里。可此刻她从车前经过,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昨晚上那个姓赵的客人,他父亲是京师警备厅的厅长。警备厅,管的就是抓人、封铺子、驱散集会。她坐在黄包车上想,如果后天她真的去了天安门前,会不会有一天,她父亲也会带着警备厅的人来找她?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战。
      贡院胡同在琉璃厂往东,过了南新华街再走一里多地就到了。老刘把车停在胡同口,清漪下了车付了车钱,说了句“刘叔您先回吧,我回去的时候自己走”,便转身进了胡同。
      贡院胡同比沈家所在的那条胡同窄些,两边是灰砖的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枣树的枝条,嫩叶才刚舒展开来,浅绿浅绿的。胡同里很安静,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看见清漪过来也不躲,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舔。
      清漪走到那扇朱漆小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门——三下,停两息,又两下。
      门很快开了,还是那个梳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她看见清漪就笑了,侧身让开:“来了?就等你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短褂,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截晒得微黑的手腕,看起来利落极了。
      清漪跨进门槛,听见正屋里传来说话声,比上次人多。她跟着短发女子走进去,一进门就看见林婉清正站在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见清漪进来,林婉清眼睛一亮,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就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家里不放你出来呢。”
      “我偷偷出来的。”清漪把书包放在墙角的一张凳子上,“什么情况?”
      林婉清拉着她到桌边坐下。八仙桌周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上次见过的孙桂枝、周淑芬和那个蓝布衫姑娘,还有几张新面孔——一个穿白衬衫的短发姑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藏青色的袍子,神情沉稳,坐在桌子的上首;还有一个男学生,穿灰布学生装,清漪认出他就是昨晚上在琉璃厂发传单的那个戴圆框眼镜的。
      “这位是陆小姐,”林婉清指着穿白衬衫的短发姑娘,“女高师的。这位是程大姐,”她又指着那个穿藏青色袍子的女子,“咱们女界爱国同志会的负责人。”
      程大姐朝清漪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却带着打量:“你就是婉清说的沈清漪?女师的?”
      “是。”清漪坐直了些。
      “好。”程大姐没有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她从桌下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简易的路线图——从各个学校到天安门的路线,标着几条主要的街道和集合点。
      “后天的事,基本定了。”程大姐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上午十点,天安门前集合。各校分头出发,在指定的地点汇合之后统一行动。女师这边,婉清负责带队,从学校出发,经东交民巷北口绕到前门大街,再往北到天安门前。”
      清漪听着,目光落在那张路线图上。东交民巷——她记得那条街,上次陪继母去德国医院的时候走过。街上全是外国兵、铁栅栏、带着高帽子的巡捕。那条街是外国人的地盘,中国的巡警都管不着。
      “东交民巷那边……”清漪开口,“会不会有外国人拦?”
      程大姐看了她一眼:“会。但咱们走的是北口,不深入使馆区。关键是速度——队伍不能散,一散就被冲开了。”她顿了顿,“咱们女校的队伍,走在男校的后面。男校在前面挡着,咱们在后面喊口号、撒传单。”
      “为什么要在后面?”孙桂枝问。
      “因为军警抓人的时候,先抓前面的。”程大姐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校的同学们主动提出来走在前面。咱们在后面,能多保住一个是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清漪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纸边的毛刺扎着她的指尖。她忽然想起昨晚父亲说的“你安安稳稳把书读了、把人嫁了,就是为这个家尽了本分”——他大概永远不会想到,他的女儿有一天会坐在这间小屋子里,听人讲怎么在军警的眼皮底下游行、怎么保命。
      “传单和标语都备好了。”林婉清接过话头,“我们女师这边写了三十张标语,两条横幅。女高师那边也备了二十张。”她看了一眼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学生,“北大那边呢?”
      “北大备了五十张传单,三条横幅。”男学生推了推眼镜,“我们还有人在连夜印,明天能再出一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篇背熟了的文章。
      “你们北大的,后天谁带队?”程大姐问。
      “陆云昭。”男学生说。
      清漪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地一声。陆云昭——她记得这个名字。那天在游行的队伍里,那个扶住她的年轻人,那个递给她传单后匆匆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她当时没有问他的名字,但后来林婉清提过一回——“北大那个陆云昭,文章写得真好。”她当时没在意,此刻这三个字从那个男学生嘴里说出来,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陆云昭这人怎么样?”林婉清问,“靠得住吗?”
      男学生笑了一声:“靠得住。他在北大是学生会的,五四筹备就是他牵头。家里是天津的大户,为了这事儿跟他爹闹翻了,连生活费都断了。”
      “天津的大户?”林婉清挑了挑眉,“姓陆的……津门陆家?”
      “你知道?”
      “听说过。”林婉清没有多说,但看了清漪一眼。清漪迎上她的目光,什么都没说。
      程大姐拍了拍桌子:“行了,不说这些。咱们把后天的分工再过一遍——女师这边,婉清带队,清漪你负责喊口号。你嗓子亮不亮?”
      清漪愣了一下:“我?”
      “对,你。”程大姐看着她,“婉清说你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但喊口号跟写字不一样,得嗓子亮、胆子大。你行不行?”
      清漪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那七八双眼睛里有打量、有期待、有好奇。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然后说:“行。”
      林婉清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程大姐带着她们把后天的流程过了两遍——几点集合、走哪条路、遇上官兵怎么办、队伍散了在哪里重新集结。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排一出戏的台本。清漪听着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些——原来事情是可以被安排得这么细致的,原来不是光靠着一腔热血往上冲就行。
      中途短发姑娘给大家续了一回茶,是粗叶子泡的,涩口,但热乎乎的喝下去很舒服。蓝布衫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分给大家,一边分一边说:“我娘炒的,可香了。”孙桂枝接过来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清漪看着这些人——穿靛蓝短褂的、穿白衬衫的、穿灰布学生装的,有的家境看起来跟她差不多,有的明显拮据,袖口的线都磨开了。可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问对方家里几口人、父亲做什么营生,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后天,天安门前。
      散会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程大姐把桌上的路线图收起来,叠好塞进怀里,对众人说:“都回去吧,路上小心。这两天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后天的集合时间地点都记住了?”
      “记住了。”众人应了一声,陆陆续续往外走。
      清漪走在最后面,林婉清陪着她。两人出了贡院胡同,拐上南新华街,往南走了一段。午时的太阳高了,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卖菜的、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的。一家饭庄门口支着幌子,上面写着“泰丰楼”三个字,门口停着两辆黄包车,车夫蹲在车旁边啃烧饼。
      “饿不饿?”林婉清问,“我请你吃碗面。”
      清漪本来想说不饿,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林婉清笑了,拉着她拐进路边一家小面馆。铺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灶台在门口,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围着蓝布围裙,看见林婉清就招呼:“林小姐来了?还是老规矩?”
      “两碗炸酱面。”林婉清拉着清漪在靠里的桌子坐下,“多放点菜码。”
      面很快就上来了。粗瓷大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铺着一层炸酱,旁边码着黄瓜丝、豆芽、青蒜末,酱香混着蒜味扑鼻而来。清漪拿起筷子拌了拌,挑了一箸送进嘴里,面条筋道,酱香浓郁,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林婉清一边吃一边看她,“脸都瘦了一圈。”
      “家里的饭,吃不下去。”清漪低头又扒了两口,“我爹……”
      她顿住了。林婉清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爹怎么了?”
      清漪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觉得刚才那股热乎气又凉了下去。她低声说:“我爹给我定了亲。京师警备厅赵厅长的儿子。今年秋天就要过礼。”
      林婉清的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碗沿上。她盯着清漪看了好几秒,眼睛里的光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沉:“警备厅赵厅长?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专门抓学生、封报馆的赵厅长。”清漪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
      林婉清沉默了。面馆里其他食客的说笑声嗡嗡地响在耳边,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清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她和林婉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还剩大半的炸酱面。
      “你打算怎么办?”林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清漪抬起头看着她:“后天的事,我照去。”
      “然后呢?”
      “然后……”清漪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嫁了。”
      林婉清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那只手温热温热的,掌心有薄茧——是这几天写标语磨出来的。她握得很紧,紧到清漪觉得指节都有些疼了。可那疼是实在的,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漂着的地方拽回了地面。
      “清漪,”林婉清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清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浓眉大眼里有一种东西,让她想起那天在六角亭里四只手叠在一起时掌心的温度。她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低头把那碗炸酱面吃完了——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很认真。
      出了面馆,两人在南新华街口分了手。林婉清往北回学校,清漪往南走回家。午后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清漪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卖针线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五彩的丝线在风里飘。她站住脚,买了一小卷红丝线揣在口袋里——春杏的生日快到了,她想给春杏编一条手绳。
      刚把丝线收好,清漪一抬头,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灰布长衫,站在一棵槐树的荫凉底下,手里拿着一卷报纸。他的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侧脸被树影遮了一半,但清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像泡在深水里的石子。
      陆云昭。
      他也看见了她。两人隔着一条街对望了一瞬,街上有黄包车跑过去,有一辆自行车按着铃铛从中间穿过,把那条街面的视线断了一断。等车子过去之后,清漪看见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胡同,灰布长衫的下摆一掀,人就消失在了拐角。
      清漪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卷红丝线。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身碎金。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胡同口,心跳得有些快,可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往家走。路过琉璃厂的时候,那几家旧书铺已经开了门——荣宝斋的伙计正在往门口的架子上摆新到的字帖,文奎堂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传出来老远。清漪从门前走过,闻见墨香和旧纸页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她没来由地想起昨晚上读的那本《新青年》里的句子——“要自己和别人,都纯洁聪明勇猛向上。”
      她加快了些脚步。
      回到沈家的时候,正院里静悄悄的。沈伯年出门了,周氏在花厅里歇午觉,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不敢出声。清漪从西角门溜进去,沿着游廊回了绣楼。春杏正坐在楼下的门槛上纳鞋底,看见她回来就站起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晌午老爷出门前问了一嘴,奴婢说您去同学家了。”
      “老爷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小姐,奴婢觉得老爷这两日不太对劲。今早上吃饭的时候,他对着碗发了半天呆,太太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清漪心里紧了一下。她上了楼,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卷红丝线搁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槐树的叶子比前几天密了些,风一吹沙沙地响。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蹦来蹦去地啄着什么。清漪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上那个姓赵的客人,他的声音她记住了,可他的脸她没见过。那个“赵公子”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在日本学的是哪门子政法?她一概不知。父亲替她定了一门亲事,可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可笑。可笑之余又觉得可悲。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新青年》,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又读了一遍那段话。油墨的气味钻进鼻腔,粗粝的纸页摩挲着指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要除去世上害己害人的昏迷和□□。”
      念完这一句,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北平四月的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远处有鸽哨的声音传来,呜呜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座城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清漪把书放回枕头底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些。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苦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簇小火苗还在,没有被昨晚上那番话浇灭,也没有被今早上那碗炸酱面压下去,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烧着。
      她对着窗外轻声说:“后天。”
      然后她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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