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烟云录》周景熙

2、头等舱的晚餐 邮

　　邮轮的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宣告。胡蝶衣坐在舱房里的梳妆台前，对着那面镶铜边的小圆镜，仔细地将珍珠坠子戴好。镜子里的女孩眉目清润，唇上薄薄涂了一层胭脂，是在巴黎左岸那家老药妆店里买的，颜色淡淡的，像雨后海棠的花瓣。

　　她换了件藕荷色的旗袍，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拂过脚踝，带起一阵轻盈的窸窣声。船长晚宴，这是远洋邮轮的老规矩了，过了苏伊士运河之后，船长会在某个傍晚设宴，邀请头等舱的客人们共聚一堂。胡蝶衣先前请柬的时候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今天下午在甲板上遇见那两个人之后，她对这个晚宴忽然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舱房的门被敲响了，是她的仆人春兰。春兰端着杯热茶进来，看见胡蝶衣已经穿戴整齐，笑着说了句：“小姐今儿个真好看，比在巴黎的时候还精神。“

　　胡蝶衣接过茶抿了一口，是龙井，春兰随身带的。“就你嘴甜。“她说，“你也收拾收拾，副舱那边有侍者们的聚餐，别拘着，多吃些。“

　　春兰应了，又替她理了理旗袍下摆，退了出去。胡蝶衣喝完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分，晚宴七点开始。她拎起一只小巧的珍珠手袋，推开舱门，沿着走廊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头等舱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壁灯的光芒昏黄而温暖。胡蝶衣走过转角时，迎面遇上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年轻女子，齐耳短发，发尾微微朝里卷着，衬得一张鹅蛋脸格外俏丽。那女子正低头看手里的怀表，一抬头看见胡蝶衣，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你就是今天下午在甲板上拉琴的那位小姐吧？“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得像洒在瓷盘里的豆子，“我在二楼听见了，还跑到窗边去看了一眼，可惜只看见个背影。“

　　胡蝶衣被她这股热络劲儿逗笑了：“是我。您也是去晚宴的？“

　　“可不嘛。“那女子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一起走吧。我叫杨雪舞，从香港上船的，去上海投奔我哥。你呢？“

　　杨雪舞。胡蝶衣心里动了一下，姓杨，从香港上船，眉眼间果然与下午那位杨景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深而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

　　“我姓胡，胡蝶衣。从巴黎回来，家在法租界那边。“

　　“哎呀这名字好听！“杨雪舞把她胳膊挽得更紧了些，“你多大了？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我二十二，你呢？“

　　“也二十二。“

　　两人挽着胳膊走进宴会厅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穹顶上绘着浅金色的浮雕，四壁嵌着十二盏水晶壁灯，光芒折射在银质餐具和玻璃杯上，流光溢彩。十几张圆桌依次排开，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一小束白色康乃馨。

　　侍者引着她们到靠窗的一张桌前。胡蝶衣刚坐下，就发现这张桌子布局有些讲究——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船长的，主位左右两侧各有两个位置。她和杨雪舞被安排在主位左手边的两个位子上，而右手边那两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杨景修。

　　他换了一身黑色晚礼服，白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暗银色领结。比下午在甲板上见到的样子更正式了一些，也更冷峻了一些。他正低头看面前的菜单，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视线先是落在杨雪舞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才移到胡蝶衣这里，那皱着的眉头便松开了。

　　“哥！“杨雪舞喊了一声，一点也不避讳地朝杨景修招手，“你看我跟谁一起来了！这就是下午拉琴的那位小姐，我们刚认识的。“

　　杨景修朝胡蝶衣微微颔首：“胡小姐，又见面了。“

　　“杨先生。“胡蝶衣也点头回礼。她心里却在想，这对兄妹分明是一条船上的，却不同桌吃饭、不同时露面，这安排透着些古怪。但她不便多问，只笑着说：“下午冒昧了，还让您帮我捡乐谱。“

　　“我哥就爱管闲事，“杨雪舞抢着说，“你别跟他客气。“她说完又凑近胡蝶衣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我哥这个人表面看着冷，其实心挺好的，就是不会说软和话。“

　　杨景修大约听见了，没接这个话茬，只叫来侍者给两位女士倒了茶。他这种不动声色的周到让胡蝶衣觉得舒服，既不会热络得招架不住，也不会冷淡得让人尴尬。

　　人越来越多地涌进宴会厅。就在这时，门口光线暗了一下，有个人走了进来。步子大而稳，穿着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胡蝶衣几乎在他踏进门槛的一瞬间就认出了那身影——是李钧儒。

　　他进来后目光扫了一圈，似乎是在找座位。侍者迎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李钧儒点了点头，朝着胡蝶衣这边走了过来。胡蝶衣的呼吸微微一滞，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张桌子的主位右侧那两个位置，其中一个正好空着。

　　李钧儒走到桌边，看见胡蝶衣，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又朝杨景修点了一下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坐的正是主位右侧靠里的那个位置，与胡蝶衣隔着一个空着的主位，斜斜相对。

　　“李公子。“杨景修先开了口，语气平和，“没想到你也赴这宴。“

　　“船长的面子，总要给的。“李钧儒答得简短。他坐下来之后，整个人像一杆竖在那里的旗，背挺得笔直。

　　杨雪舞好奇地瞅了他一眼，凑到胡蝶衣耳边问：“这又是谁呀？看着好严肃。“

　　“李钧儒。从天津去上海的。“

　　杨雪舞“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自家哥哥，又看了看李钧儒，嘴角抿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七点整，船长——一个蓄着灰白胡须的英国老头——拄着手杖走了进来。他用带着浓重利物浦口音的英语说了几句祝酒词，祝愿大家抵达上海后前程似锦。众人举杯，玻璃碰撞声响成一片。

　　晚宴正式开始。侍者鱼贯而入，头盘是法式焗蜗牛。胡蝶衣拿起叉子，正要动手，坐在斜对面的李钧儒却明显愣了一下，看着盘子里那些蜷缩在壳里的蜗牛，眉头拧了起来。

　　杨景修注意到了，不紧不慢地说：“李公子头一回吃这个？“

　　李钧儒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用这把小叉子，“杨景修自己示范了一下，将蜗牛肉从壳里剔出来，“蘸着黄油吃，尝尝。“

　　李钧儒看了他片刻，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第一下差点把蜗牛壳捏碎了，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将那块浸透蒜香的肉送进嘴里。他嚼了嚼，表情从紧绷慢慢舒展开来。

　　这个小插曲让胡蝶衣觉得有些好笑。一个能在码头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督军公子，却被一只蜗牛难住了。她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余光里瞥见杨景修也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

　　头盘撤下去，换上奶油蘑菇汤。杨雪舞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在香港的见闻——中环新开的百货公司、跑马地的赛马会、她认识的那个拍电影的女明星。她讲得绘声绘色，连邻桌的英国商人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好几眼。

　　胡蝶衣一边喝着汤，一边听杨雪舞说话。她发现杨景修虽然面上淡淡的，但时不时会给妹妹递一块面包、添一杯水，动作细微而妥帖。

　　汤撤下去，主菜端了上来。胡蝶衣面前是一份煎鲈鱼，配着芦笋和荷兰汁。她吃了几口，听见杨景修忽然开口了。

　　“胡小姐，你在巴黎学的什么？“

　　“音乐，“胡蝶衣放下刀叉，“先是在巴黎国立高等音乐舞蹈学院学小提琴，后来又跟一位私人老师学和声与作曲。“

　　“巴黎国立，“杨景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那是顶好的学校了。你接下来在上海有什么打算？除了我提过的音乐会，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胡蝶衣想了想：“我想办一所夜校。不是那种正规学堂，就是给穷人家的孩子、给女工们上上课，教他们认字，也教点音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桌边其余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杨雪舞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帮你！“李钧儒握着刀叉的手停了一瞬，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这个想法很好。上海的女工很多，都不识字。“

　　杨景修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放下，才开口：“办夜校是好事，但在上海做这种事，不是光有热心就够的。场地、师资、经费，还有来自各方的阻碍。“

　　胡蝶衣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她知道杨景修和李钧儒对上海的了解远在她之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涌动，是她这个离家六年的归客无法想象的。但她没有退缩，只笑了笑说：“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才更要试试。“

　　杨景修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又回来了。过了几秒，他微微点头：“如果你需要场地，永盛旗下有几处闲置的铺面，可以匀一间出来。“

　　胡蝶衣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提出帮忙。她正要道谢，旁边的李钧儒却插了一句：“铺面在什么地方？“

　　杨景修看了他一眼：“城隍庙附近，一间老铺子，地段偏了些，但胜在清静。“

　　李钧儒沉吟了一下：“那里是彭四海的地盘。你确定安全？“

　　杨景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胡蝶衣注意到他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彭四海的地盘又如何？永盛在城隍庙也有字号，他还能把我铺子砸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胡蝶衣听得出其中暗藏的火药味。杨雪舞赶紧打圆场：“哎呀哥你别总说这些，人家胡小姐第一次回来，你净说些吓人的话。来来来，吃菜。“

　　胡蝶衣顺着台阶下了，重新拿起刀叉，但心里已经把“彭四海“三个字记下了。这个名字父亲提过，说是上海滩的青帮头子，手眼通天。杨景修敢在他地盘上给自己找铺面，这份人情，比嘴上说一万句“欢迎“都重。

　　主菜撤走，甜品和咖啡送了上来。胡蝶衣要了一杯黑咖啡，加了半块方糖。这时候她注意到李钧儒一直在看她，不闪不避，目光沉沉。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咖啡杯，主动开口：“李公子，您方才说上海女工都不识字，您对她们很了解？“

　　李钧儒收回目光，低头搅了搅面前的红茶：“谈不上了解。我在天津时，家里办的厂子里就有女工，十二三岁进厂，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手被机器轧断的不少。她们不识字，签契约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吃了亏也不知道找谁。“

　　他说得平淡，但胡蝶衣从他压低的语调里听出一种压抑着的愤怒。这个人表面上冷硬如铁，内里却揣着一团火。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觉得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人面前都显得轻浮。

　　最后还是杨景修接了话：“所以胡小姐办夜校，是件功德事。李公子不必担心彭四海那边，我来想办法。“

　　李钧儒抬眼看了看杨景修，过了好几息，才吐出一句话：“你的人情，我记着。“

　　这两个男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张力，像两柄未出鞘的刀隔着刀鞘互相抵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力道。胡蝶衣夹在中间，莫名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被苦得皱了一下眉。

　　杨雪舞正好聊完了，转回头看见胡蝶衣的表情，噗嗤笑了出来：“是不是太苦了？你加糖呀。“

　　“加了，“胡蝶衣苦笑，“半块不够。“

　　杨景修将自己面前那碟方糖推了过来，没有说话。胡蝶衣犹豫了一下，又取了一小块放进去。这一次再喝，苦味淡了许多，唇齿间泛起一层温润的回甘。

　　晚宴接近尾声，船长站起来宣布，明天午后将抵达上海吴淞口。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湖心，桌边几个人都静了一瞬。二十二天的航行即将结束，船上这个小世界就要散开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将回到各自的轨道里去。

　　胡蝶衣放下咖啡杯，朝窗外望去。海面漆黑如墨，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大约是某艘夜航的货船。明天这个时候，她就已经踩在上海的地面上了。

　　“胡小姐。“杨景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和下午那张不同，这一张的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地址。他将名片隔桌递过来：“那间铺子的地址，你回上海之后随时可以去看。如果有需要，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替你安排。“

　　胡蝶衣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城隍庙街十七号。“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杨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杨景修没有再说什么，只端起酒杯朝她微微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晚宴散场时已经过了九点。胡蝶衣和杨雪舞挽着手走出宴会厅，杨雪舞说：“胡小姐，到了上海要是没事干，就来找我玩。我哥那个人整天忙得要死，我一个人在上海人生地不熟，快闷死了。“

　　胡蝶衣笑了：“好，一定找你。“

　　杨雪舞欢欢喜喜地往自己舱房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手。胡蝶衣也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往自己舱房走去。

　　走到走廊尽头时，她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靠在壁灯旁边的墙上。是李钧儒。他没有回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烟，仍然没点燃。看见胡蝶衣走过来，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胡小姐。“

　　“李公子。“

　　李钧儒沉默了几秒，把烟收回口袋：“明天到了上海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难处，你让人到驻防公署找我。这句话下午说过，再说一遍。“

　　胡蝶衣看着他，走廊的壁灯光线昏黄，将他侧脸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擅长说话，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掂了又掂才肯吐出来，所以每句话都带着一种笨拙的、让人没法拒绝的诚恳。

　　“我记住了。多谢你。“

　　李钧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侧走廊走去。步子很大，几步就走远了，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胡蝶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才慢慢推门走进自己的舱房。春兰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上嗑瓜子，见她进来，笑嘻嘻地说：“小姐，今儿个晚宴怎么样？“

　　“挺好的。“胡蝶衣坐到梳妆台前，将珍珠坠子摘下来，又解了手表。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微醺的红晕。

　　“小姐，“春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今儿个听副舱的人说，咱们这艘船上有两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个姓杨，是上海滩最年轻的商会副会长；一个姓李，是北方督军的长公子。您说巧不巧，两个人都坐了这趟船。“

　　胡蝶衣看着镜子里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是挺巧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圆形舷窗。海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远处那点微光还亮着，比先前近了一些。她对着那片墨色海面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忽然觉得，这趟归航，也许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夜色还长，但黎明已经不远了。明天——她就要回到离开了六年的城市，回到那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家族、她逃不开的责任，还有今天在船上遇见的这两个人，以及他们各自代表的那两座山一样的背影。

　　她关上舷窗，拉好窗帘，躺到床上。春兰替她熄了灯，退到外间小舱去睡了。

　　黑暗中，胡蝶衣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转着那些画面——杨景修递来名片时指尖的微凉，李钧儒站在壁灯下那句笨拙的“再说一遍“，杨雪舞挽着她胳膊时那股热腾腾的劲儿。这些人像一幅尚未着色的画卷，铺陈在她面前，等着她用明天的日出去一笔一笔涂上颜色。

　　邮轮的引擎在脚下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声长长的叹息。胡蝶衣翻了个身，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隔着两层甲板的另一间舱房里，杨景修也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那支钢笔悬在半空，笔尖凝了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被风撕破了一角的乐谱上——是下午在甲板上捡到的，他走之前留了一张，没有还给胡蝶衣。

　　乐谱上那两个字，在台灯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归航》。

　　杨景修放下钢笔，将那张乐谱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将乐谱轻轻放了进去，合上了抽屉。

　　而走廊的另一端，李钧儒正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墨色的海。他手里那根烟终于点燃了，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舷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

　　“上海。“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又像是念一句咒语。烟灰落下来，碎在窗台上，被海风一卷就散了。

　　在这艘横渡太平洋的邮轮上，三个人的夜晚都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