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在上海》周景熙

13、千禧年的门槛 199

　　1999年的最后一个月，上海街头弥漫着世纪之交的特殊氛围。外滩挂起了“迎接新世纪”的巨幅标语，南京路上的商店橱窗里展示着千禧年主题的装饰。在这座即将迎来历史性时刻的城市里，来自广东大瑶山的这群人，也站在了个人命运的转折点上。
　　胡乾的“乾程建材”终于接到了第一个大项目——为浦东一个新开发的住宅小区供应建材。合同金额八十万，足以让公司站稳脚跟。
　　然而，就在签约前夜，对方采购经理突然提出要“回扣”。
　　“胡总，大家都是这么做的。”王经理在酒桌上压低声音，“三个点，以后合作机会多的是。”
　　胡乾心中一震。三个点就是两万四，这对刚起步的公司来说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坚持不行贿的原则。
　　“王经理，我们的价格已经是最优惠的了，质量也有保证。”胡乾尽量保持微笑，“回扣这事，恐怕...”
　　王经理脸色一沉：“胡总，你还年轻，不懂上海的规矩。没有这个，合同恐怕很难签啊。”
　　那晚胡乾失眠了。一边是公司的生存发展，一边是做人的原则底线。他想起刚来上海时在砖厂的日子，想起那些克扣工人工资的工头，想起自己曾经多么鄙视那种行为。
　　第二天，他做出了决定：“王经理，回扣我给不了。但如果贵公司对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王经理笑了：“有意思。胡总，你是个有原则的人。这样，价格不用谈了，合同照签。不过质量你得给我保证，出了问题我可不客气。”
　　胡乾长舒一口气。原则守住了，合同也保住了。
　　周环的鱼丸厂迎来了质量危机。连续有客户投诉鱼丸有异味，超市甚至威胁要下架。
　　“不可能！我们的质检很严格。”周环亲自检查生产线，终于发现了问题——新进的一批鱼肉原料质量不达标。
　　供应商哭诉：“最近渔船出海少，好鱼难找啊。这批货是稍微差了点，但也不至于有问题。”
　　周环毫不留情：“差一点也是差。全部退货，损失我们承担。”
　　这一退就是十万的损失，厂里资金顿时紧张起来。更糟糕的是，市场上开始流传“环记鱼丸质量下降”的谣言。
　　周鸾急得直哭：“环姐，怎么办啊？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品牌...”
　　周环冷静下来：“危机也是转机。我们要公开质检流程，让消费者看到我们的标准。”
　　她邀请媒体和消费者代表参观工厂，展示严格的生产流程和质检标准。同时，她推出了“透明包装”，让消费者可以直接看到鱼丸的质感。
　　一波操作下来，反而赢得了更多消费者的信任。销量不降反升，危机变成了免费的广告。
　　刘仔的烧鸭连锁店开到了第五家，但管理问题越来越突出。最让他头疼的是彭杰彭芬兄妹的能力跟不上发展速度。
　　“仔哥，闵行店这个月又亏损了。”刘菲拿着报表叹气，“彭杰根本不会管理，成本控制一塌糊涂。”
　　刘仔皱眉：“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就是不改。毕竟是老乡，不好意思说得太重。”
　　晓琳提议：“不如送他去读个管理培训班？我认识商学院的人，可以安排。”
　　刘仔觉得可行，但彭杰一听就拒绝了：“读书？我初中都没毕业，读什么管理培训？仔哥是不是嫌我能力不行？”
　　刘菲耐心解释：“不是嫌你不行，是希望你能做得更好。现在店多了，需要规范管理。”
　　彭杰表面答应，心里却不服气。他觉得刘仔兄妹被上海同化了，忘了本。
　　矛盾在月底爆发。彭杰管理的闵行店被查出使用过期调料，被罚款并责令停业整顿。
　　刘仔大怒：“跟你说过多少次，食品安全是底线！你怎么就是不听？”
　　彭杰也火了：“是是是，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看不起我们这些老乡了！要不是我们当初帮你，你能有今天？”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彭芬左右为难，一边是哥哥，一边是合作伙伴。
　　最后，在晓琳的调解下，双方坐下来冷静沟通。彭杰终于承认自己的能力不足，同意参加管理培训。刘仔也检讨了自己的态度问题，承诺给予更多支持。
　　张菊的“粤沪轩”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上海餐饮协会的会长。会长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张老板，你的粤沪融合菜很有特色。明年协会有个赴日本交流的机会，我想推荐你去。”
　　张菊又惊又喜，但随即犹豫：“会长，我...我不会日语，也没出过国...”
　　会长笑道：“不需要会日语，有翻译。重要的是把你的厨艺展示出来。这可是打响品牌的好机会啊。”
　　张菊激动地答应下来。但她没想到，这个机会会引来同行的嫉妒。
　　几天后，网上开始出现帖子，说“粤沪轩”用的不是正宗食材，甚至诬陷张菊有卫生问题。虽然查证后都是谣言，但影响很坏。
　　张甫气得要找人算账：“肯定是那个没选上去日本的厨师搞的鬼！我去找他！”
　　张菊拦住弟弟：“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用实力说话。”
　　她决定举办一个“粤沪美食文化节”，邀请各界人士品尝交流，公开食材来源和烹饪过程。这一举动赢得了媒体和消费者的好评，谣言不攻自破。
　　周朝和黄坚的中央厨房终于建成投产。标准化生产后，成本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口味却保持一致。李总十分满意，又介绍了几个大客户。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由于规模扩大，需要更多资金周转。而银行对餐饮业的贷款审批很严格，特别是对他们这种外地人创办的企业。
　　“要不找民间借贷？”黄坚提议，“我认识个老乡，做这个的。”
　　周朝摇头：“利息太高，风险太大。再说，那些人的钱不干净。”
　　梁芳突然说：“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推出会员储值卡，提前回笼资金。”
　　这个想法很大胆。当时上海餐饮业还没有普及会员制，特别是对快餐行业来说。
　　三人仔细研究后，决定尝试。他们推出了“粤味会员卡”，充值优惠力度很大。没想到反响出乎意料地好，一个月就回笼了五十万资金，解决了周转问题。
　　千禧年前夜，上海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大家相约在外滩迎接新世纪。
　　人群中，胡乾悄悄拉住周环的手：“环妹，新的一年，我有个愿望。”
　　周环笑问：“什么愿望？”
　　胡乾认真地说：“等公司稳定了，我想在上海买个房子，安个家。你愿意吗？”
　　周环脸红了，轻轻点头：“嗯。”
　　不远处，刘仔和晓琳也在看夜景。晓琳突然说：“爸爸同意我们的事了。”
　　刘仔惊喜交加：“真的？他怎么突然...”
　　晓琳笑道：“我告诉他你拒绝了收购offer，要坚持做自己的品牌。他说你有骨气，是条汉子。”
　　刘仔激动地抱住晓琳：“太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爸失望！”
　　周朝一家三口也在人群中。小年已经会叫爸爸妈妈，看着烟花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梁芳靠着周朝的肩膀，眼中闪着泪光：“真没想到，我们能在上海站稳脚跟，还有了自己的事业。”
　　周朝搂紧妻子：“这才刚刚开始。新的一年，我们会更好。”
　　张菊姐弟看着周围欢乐的人群，感慨万千。张甫突然说：“家姐，以前是我不对。你说的对，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心里踏实。”
　　张菊欣慰地笑了：“新的一年，我们一起把'粤沪轩'做得更好。”
　　零点时分，外滩钟声响起，烟花绚烂绽放。新旧世纪在这一刻交替，黄浦江两岸熠熠生辉。
　　人群中，这些来自广东大瑶山的异乡人手拉着手，许下了新年的愿望。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挑战，但相信只要团结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烟花渐渐落尽，人群开始散去。周环独自在江边栏杆旁站了一会儿，冷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把刚才涌动的心潮一点点压平。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拍照的周鸾和梁芳，又看了看远处正跟晓琳说着什么的刘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熬过一年之后才有的松弛和明亮。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对折的纸片，是胡乾刚才趁乱塞给她的，上面写着“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字迹潦草但一笔一画都认得。
　　外滩的钟楼在零点过后又敲了一次，沉沉的金属声隔着夜色传过来，像在替这座城市把旧年的账一笔勾销。周环沿着江堤往回走，脚下是新铺的步道，身边是还没散尽的人声和远处零星炸响的烟花。她想，不知道下个世纪的第一天早晨会是什么样子，但这会儿江风正好，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纸片，身后都是可以一起回家的人。她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胡乾，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走在人潮里。
　　新世纪的钟声已经敲响。黄浦江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被夜风揉成一道一道细碎的光。他们走下外滩的石阶，汇入依旧热闹的南京路，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个夜晚的最后一段路走长一些，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