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未成年老祖宗 白麒麟的伤 ...
-
白麒麟的伤养了整整一个月。
季薇也在灵兽房住了一个月。
宁慈原本给她安排了一处客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窗外种着一株常年开花的玉兰,屋里还备了干净衣物和蓬莱弟子日常使用的玉简。可她第一晚才离开灵兽房不到半个时辰,手腕上的契印便忽然灼烧起来。
等她跟着宁慈赶回去时,白麒麟正蜷缩在软榻深处。
它身上的伤明明已经包扎好,体温却高得惊人。雪白鳞片下透出不正常的薄红,呼吸急促,额间灵纹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宁慈以灵力探过它的经脉,眉心微蹙。
“守门契尚未稳固。”
季薇站在榻边,手足无措:“什么意思?”
“你们的血曾在契成之时相融。它将你视作锚点,你若离得太远,契约便会本能地以为你正在消失。”
宁慈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解释有些荒唐。
“简单来说,它在害怕。”
季薇看了一眼榻上昏沉的小兽。
方才还在高烧的白麒麟似乎察觉到她回来,艰难睁开眼睛。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隔着水汽望向她,确认她还在之后,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下来。
季薇走近两步。
幼兽抬起前爪,似乎想碰她,却因牵动伤口而疼得轻颤。
她连忙握住它的爪子。
契纹亮起的一瞬,白麒麟的呼吸果然平缓了不少。
季薇沉默片刻,转头问宁慈:“我今晚能睡这里吗?”
宁慈看向她。
“你可以暂时留下。但你终究不是蓬莱之人,也不能永远守着它。”
“我知道。”
季薇嘴上这样说,第二天还是让人把客院的被褥搬了过来。
她将铺盖铺在窗边,旁边搁了一只小木箱,里面放着宁慈给她准备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她原本只是想住几天,等白麒麟退烧就离开。可那只幼兽像是摸准了她的心软,每当她说今晚试着回客院,它便安静趴在软榻上,不叫也不拦,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紫眸看着她。
季薇每次都撑不过一盏茶。
到了后来,她索性不提了。
灵兽房不算宽敞,胜在干净。四面墙壁由温润的白玉砌成,角落种着宁神灵草,夜里会散发出淡淡幽香。窗外正对一片云海,白日能看见仙鹤掠过,夜晚则能望见漫天繁星。
唯一的问题是白麒麟太黏人。
季薇每天早晚替它换药。
刀伤集中在肩背和前腿,最深的一处险些见骨。她不敢用力,动作已经尽可能轻,可药粉落下时,幼兽还是会疼得身体一缩。
“忍一忍。”
她将沾血的旧纱布拆下来,低头重新清理伤口。
“你可是神兽。”
白麒麟趴在软垫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怎么比宠物医院里最黏人的小狗还娇气?”
尾巴停住了。
季薇没有察觉,还在自顾自念叨:“我小时候在视频里见过一只萨摩耶,打针的时候抱着主人不肯撒手。你跟它差不多。”
白麒麟缓缓抬起头。
它脸上当然没有人类那么丰富的表情,可那双紫色眼睛分明写满了不满。
季薇握着药瓶,忍了忍笑。
“听得懂?”
它把头扭开。
“看来真听得懂。”
白麒麟闭上眼,决定不理她。
季薇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在灵兽房里显得格外清脆,连窗边宁神草的叶片都微微颤动。
来到蓬莱以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不是为了缓和气氛,不是为了掩饰恐惧,也不是面对那些仙人审视的目光时故作轻松。她只是看着眼前这只年纪成谜、脾气不小,却又黏人得厉害的神兽,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有些可爱。
她笑了很久,直到眼角微微发酸。
白麒麟原本还在生气,听见她笑,耳朵却不知不觉转了回来。
季薇抹了抹眼角:“看什么?”
它重新闭上眼。
只是尾巴悄悄往她身边挪了一点。
半个月后,小麒麟已经能够勉强下地。
季薇第一次发现它不见时,吓得在灵兽房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窗外的灵草丛里看见一团雪白。
白麒麟蹲在一株半人高的灵果树下,仰头盯着树梢。
“你跑出来做什么?”
它回头看她一眼,又抬头望向树上。
季薇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发现枝头结着几颗红色果实。
“想吃?”
它摇头。
季薇踮起脚摘下一颗。果实触手温热,表皮还泛着莹光。
她将果子递到它嘴边:“不是想吃?”
白麒麟没有张口。
它只是用鼻尖将灵果推回她手中。
季薇愣了一下。
“给我的?”
幼兽点头。
“你伤还没好,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摘果子给我?”
它似乎不觉得哪里不对。
季薇望着掌心那颗红得发亮的果子,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从小就知道,世上并不是所有付出都会得到回应。
父亲很早离开了她们,母亲一个人带着她长大。后来母亲生病,她白天上学,晚上到博物馆做志愿者,尽力将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习惯了照顾别人,也习惯了不去期待谁记得她喜欢什么。
可眼前这只白麒麟,连话都不会说,却会在伤还没养好的时候,跑去给她找果子。
季薇在它面前蹲下。
“谢谢。”
白麒麟眼睛亮了一下。
季薇将果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它。
“有福同享。”
晏珩这次没有拒绝。
一人一兽蹲在灵草丛里分完了一颗果子。果肉很甜,带着某种类似桃子的清香。
季薇吃完后才后知后觉地问:“这果子没毒吧?”
白麒麟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意思?你又不会说话,我怎么知道?”
它低头舔了舔爪子,像是不愿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季薇伸手捏住它柔软的耳尖。
“还学会鄙视人了?”
白麒麟立刻抽回耳朵,紫眸睁得圆圆的。
季薇发现它耳尖竟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粉。
她新奇地凑近:“你还会害羞?”
幼兽转身就走。
因为前腿有伤,它走得并不快,尾巴却甩得格外有力。
季薇笑着跟在后面。
那一刻,她竟短暂忘记了归尘门,忘记了现代医院里等待她的母亲,也忘记了玄霄说她只是一个等待被送走的错误。
夜里,白麒麟又将头枕在她膝上。
它最近已经养成了习惯。
季薇靠在软榻旁看书,它便将前爪搭在她裙角上。等她困了准备回窗边的被褥,它就抬头望她,直到她妥协地坐回来。
“只准睡一会儿。”
季薇每晚都这样说。
每晚醒来时,它仍枕在她腿上,她自己则歪在榻边睡得腰酸背痛。
月光穿过窗格,落在白麒麟雪白的绒毛与细鳞上。
它身上的鳞片并不冰冷,反而带着柔和温度,边缘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淡银。额间的纹路与季薇手腕上的契印一明一灭,呼吸般有规律地闪烁。
季薇垂眼看了许久。
“你叫什么?”
白麒麟睁开眼睛。
“总不能一直叫你白麒麟吧。”季薇道,“蓬莱的人叫你神兽,玄霄叫你守门人,宁慈师父有时候叫你小殿下。你自己没有名字吗?”
幼兽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它抬起前爪,银色灵力从爪尖溢出,在空中艰难凝成两个古字。
笔画繁复,光芒微微颤动。
季薇辨认了一会儿。
“晏……珩?”
白麒麟轻轻点头。
紧接着,一道并不流利的声音从她膝上传来。
“晏……是……安宁。”
季薇整个人僵住。
她低头看向白麒麟。
幼兽也在看她,神情认真,只是每吐出一个字都十分吃力。
“珩……是佩……玉。”
它停顿许久,像在脑中寻找陌生的发音。
“吾族……赐名。”
季薇张了张嘴。
“你会说话?”
白麒麟耳朵动了动,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会的?”
“本来……会。”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
晏珩沉默。
季薇立刻明白了:“你故意不说?”
幼兽把头埋回她膝上。
季薇气笑了:“我这一个月每天跟你讲话,你都听得懂?”
尾巴安静地搭在软榻边缘。
“我说你像狗,你也听懂了?”
尾巴缩了回去。
季薇忍不住捏了一下它的耳朵。
“还装听不懂。”
晏珩终于闷声解释:“不熟练。”
它的声音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清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古意。大概许久没有开口,每句话都说得很慢。
季薇重复了一遍它的名字。
“晏珩。”
名字清朗端正,带着玉器般温润的光泽,与眼前圆滚滚、耳朵尚未完全竖起的小兽形成一种奇妙反差。
“那我叫你小晏晏?”
白麒麟的紫眸微微睁大。
季薇故意接着道:“或者小珩珩?”
晏珩尾巴上的长毛都快炸开了。
它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一百……九十三……岁了。”
季薇手中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多少?”
“一百……九十三。”
“你?”
季薇难以置信地从头到尾打量它。
圆脸,短角,耳朵软,受委屈时还会把脑袋往她怀里拱。
怎么看都像幼崽。
她迟疑地问:“一百九十三岁?”
晏珩郑重点头。
季薇肃然起敬:“老祖宗?”
白麒麟的耳尖迅速泛红。
“麒麟……两百岁……才成年。”
“差七岁成年?”
“嗯。”
季薇终于忍不住,抱着药瓶笑倒在软垫上。
“所以你按照人类的年纪,也就是未成年?”
晏珩不理她。
“好吧,未成年老祖宗。”
它转过身,似乎真的生气了。
季薇笑够了,伸手顺了顺它颈侧柔软的长毛。
“以后不叫小晏晏,也不叫小珩珩。”
晏珩回头看她。
“叫阿珩,可以吗?”
它安静了片刻。
“可以。”
声音很轻。
季薇没有看见,白麒麟转回头时,尾巴已经悄悄绕上了她的手腕。
尾羽柔软,绕得并不紧,像是某种谨慎的确认。
笑过之后,灵兽房重新安静下来。
季薇望向窗外。
蓬莱的夜空没有城市灯光,星河低垂得近乎虚幻。她甚至可以看清云层之后倒悬的山影,以及远处仙宫廊檐下漂浮的灵灯。
这样的景象在现代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看见。
可她越看,心里越空。
她想起那张被风卷走的医院预约单。
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咳嗽声。
想起自己答应过,第二天九点要陪她去肿瘤科复诊。
母亲会等多久?
在现代,她失踪了几天,还是几个月?
警方是否已经找过博物馆的监控?母亲会不会以为她故意逃避?她身体不好,经不经得住这样一场变故?
胸口那点短暂的轻松重新沉了下去。
“阿珩。”
“嗯。”
“七年以后,我要回家。”
绕在她腕间的尾巴僵了一下。
季薇低头看它。
晏珩没有抬头,仿佛没有听懂。
她又问:“你知道家是什么吗?”
白麒麟认真想了想。
“有阿薇的地方。”
季薇鼻尖忽然一酸。
她笑了一下,手掌落在它头顶。
“不是。”
晏珩抬眼看她。
“家不是一个人,也不只是一个地方。”季薇轻声说,“是你在那里生活过,欠过别人,也被别人需要。”
晏珩显然无法完全理解。
麒麟一族生来守门,不聚族而居,也不以人类的方式建立家庭。它出生后便被众仙围绕,所有人敬它、护它,却没有谁真正需要它做一个普通的幼兽。
他们需要的是最后一只白麒麟,需要的是未来能够维持万界秩序的守门人。
季薇不一样。
她会骂它娇气,会抢它的灵果,会在它装听不懂的时候捏它耳朵。她从未因为它是神兽而畏惧,也没有因为它年近两百而停止叫它阿珩。
晏珩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契印。
“阿薇……需要我吗?”
季薇怔了一下。
她本想回答,当然需要。
可话到嘴边,却变得沉重。
她迟早要离开。
若她让晏珩以为她会永远需要它,将来真正分别时,是否反而更加残忍?
片刻后,她说:“现在需要。”
尾巴重新收紧。
晏珩似乎已经满足。
它将脸埋进她掌心,低声道:“那我……记住阿薇。”
季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轻轻抚摸它额间的纹路。
她没有告诉晏珩,自己最害怕的并不是回不去。
而是等她终于回去时,母亲已经不再需要她,甚至不再记得她。
窗外,远处归尘台上的裂缝悄无声息地扩大了一寸。
守台仙使低头在玉简上记下异动。
“界外因果波动,裂隙扩张。”
他没有看见,裂缝深处短暂映出了一间现代病房。
病床上的女孩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手背扎着输液针。
床边坐着一名疲惫的中年女人。她握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张已经作废的肿瘤科预约单。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声响。
某一刻,心率忽然慢了一拍。
女人猛地抬头。
画面却在下一瞬消失,裂缝重新只剩一片混沌银光。
灵兽房中,季薇毫无察觉。
她靠在软榻边睡着了。
晏珩从她膝上抬起头,静静望着她。少女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手指仍无意识抓着它颈侧的长毛,仿佛那是她在陌生世界里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晏珩靠近她。
它额间的灵纹轻轻碰上她的手腕。
契印同时亮起。
“家。”
它极轻地重复那个陌生的字。
随后将尾巴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在晏珩尚且不懂什么是离别的年纪,它已经隐约明白,家是一个会将季薇从自己身边带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