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轨》愿兮知

2、检讨 推

　　推开教室门，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在低头自习，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周遭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悄悄扫过来，带着好奇与看热闹的意味，毕竟开学典礼操场打架的事，已经飞快传遍了大半年级。

　　傅斯谨整张脸黑得厉害，周身萦绕着一层低气压，死死盯着他。

　　宋时安脚步顿了顿，心底莫名发虚，磨磨蹭蹭走到课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为什么打架？”傅斯谨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宋时安垂着眼，一声也没有吭。

　　总不能告诉他，那群人当众造谣，说我们俩在搞基，我实在气不过才动的手吧。

　　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宋时安眼神闪躲：“我嫌他们吵，看不惯他们呗。”

　　傅斯谨显然是不信的。

　　宋时安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绝对不会仅仅因为别人吵闹，就冲动到当众挥拳动手。

　　可看见少年一副不愿再多提起的模样嘴唇紧紧抿着。傅斯谨到了嘴边的追问，又默默咽了回去。

　　傅斯谨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捏紧手中的笔，低声丢下一句：“以后别这么冲动了。”

　　宋时安说：“哦。”

　　他蔫蔫地趴在桌面上，胳膊垫着脸颊，侧过头，小声向傅斯谨抱怨。

　　“学校还让我写八百字检讨，下周升旗台上公开道歉。”

　　“当着全校的面读，想想都丢人……”

　　傅斯谨揉了揉少年的脑袋：“那你还敢不敢打架了？”

　　宋时安头顶被按着，闷闷地嘟囔：“本来就不是我故意找事的……”

　　话音刚落，下课铃清脆地响彻整栋教学楼，瞬间打破了教室里沉闷安静的氛围。

　　前座的许灼肆连带着几个和宋时安玩得好的朋友纷纷围了上来。

　　“时安！可以啊你！开学典礼直接硬刚杨明辉那群人，帅炸了！”
　　“我全程看见了！你直接一拳上去，那几个人瞬间都懵了，太解气了！”
　　“太爽了！我也想上去暴揍他们一顿！”
　　“早就看不惯杨明辉那群人阴阳怪气的样子了，天天在背后嚼人舌根！”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讨论如何暴揍杨明辉等人，完全不顾宋时安同桌傅斯谨身为学生会会长的存在。

　　宋时安原本耷拉的情绪被众人的起哄冲淡不少，心底的闷气也消了大半。

　　等一群人散开了，宋时安才准备写检讨。

　　宋时安从书包里抽出崭新的作文纸，捏着黑色水笔，对着空白的纸页发呆。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写自己冲动闹事？可明明是杨明辉那群人恶意造谣、言语羞辱在先。写对方出言不逊？那些肮脏龌龊的流言，他一个字都不愿写在纸上。

　　他垂着眸，闷闷地嘟囔出声：“什么破规矩……明明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身旁的傅斯谨一直安静看着他，全程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轻轻接过宋时安手里的笔，低声开口：“拿来，我教你写。”

　　宋时安侧着头，静静看着他写字，看着流畅规整的文字一点点铺满纸面。

　　“不用写那些不好的。”傅斯谨一边写，一边低声淡淡开口道，“检讨只认错违纪的行为，不用自己复述别人的恶语。”

　　抬眼就瞥见听得愣愣的宋时安，无奈的扶额。

　　“算了，我帮你写吧。你照着念就好。”

　　少年瞬间抬起头，眼底原本沉沉的郁色一扫而空，亮盈盈地看着身侧的人，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吗真的吗？”

　　傅斯谨揉了揉他的脑袋：“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傅斯谨抽空写完了整整八百字检讨。

　　***

　　傅斯谨原本还担心宋时安第一次公众念检讨呢，但显然并不是。

　　风掠过少年的发梢，宋时安捏紧了手中的信纸，沉默两秒。

　　他缓缓抬手，将某人辛辛苦苦帮他写好的检讨书塞回口袋里。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下一秒，宋时安拿起话筒，清亮又带着一丝倔强沙哑的少年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整个操场，响彻全校。

　　“在开学典礼期间，我违反了校园纪律，在公共场合冲动动手，扰乱了校园秩序，影响恶劣，这件事，是我的错，我甘愿接受学校的一切处分与惩罚，绝不辩解。”

　　傅斯谨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骤然升起一丝预感。

　　果然。

　　“但在冲突发生前，杨明辉等人当众聚集，用肮脏、恶意、不堪入耳的言语恶意羞辱、造谣诋毁我。无端的污蔑、刻意的欺凌在先，步步相逼，我一时冲动，选择了用错误的方式回击。”

　　“我承认，动手打架是违纪、是冲动、是错误的。我愿意为我的违规行为买单。”

　　“不过，下次若再遭遇无端的恶意诋毁、言语羞辱与刻意欺凌，我依旧会动手。”

　　一句话落地，掷地有声。

　　下一秒，操场下半瞬间炸开！

　　先是零星几声压抑的叫好，紧接着连片的起哄声轰然翻涌而起，席卷整个校园。

　　“卧槽！太敢说了！”
　　“牛逼啊我去！”
　　“说得太好了！”

　　人群里，许灼肆几人喊得最凶，毫不掩饰地高声叫好，压根不怕被老师记名。

　　升旗台旁，李主任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漆黑一片。

　　“反了！反了！！”

　　李主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攥着，指节发白，抬手指着台上的宋时安，声音暴怒得劈裂风声：

　　“宋时安！！你给我下来！！”

　　站在他身侧的一众任课老师瞬间围上来，纷纷伸手拉住暴怒的主任，低声不停安抚劝解。

　　“主任别气！孩子们都是一时热血！”
　　“就是，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
　　“消消气消消气，升旗仪式上还这么多人呢。”

　　年少赤诚本就不肯低头。

　　最终，宋时安同学成功获得环卫工人限时体验卡。

　　***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整条竹轻路两旁的银杏树落了一地枯黄碎叶。

　　宋时安握着笨重的大竹扫帚，长长的路面望不到头，落叶被风一吹，刚扫成堆又四散飘开，枯燥的惩罚磨得人浑身倦怠。

　　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路过，时不时有人侧目望向扫地的他，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目光。

　　脚步声在身侧停下。

　　宋时安下意识抬眼，就看见傅斯谨站在行道树的阴影底下。

　　见宋时安已经发现自己，傅斯谨便径直朝他走去，伸手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扫帚。

　　“歇一会。”

　　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懈，宋时安松开攥得发红的指尖，往后退了两步。

　　“我跟你说，这路根本就不是人扫的。”

　　他抬手指了指漫天飘飞的银杏落叶，语气带着少年气的抱怨。

　　“我刚扫完，风一吹叶子就又落下来了，纯属折磨人。”

　　傅斯谨静静听着他的碎碎念，他轻声开口：“站着别动。”

　　宋时安诧异道：“怎么？”

　　不等宋时安反应，傅斯谨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拂过他的发顶。

　　方才飘落、嵌在他柔软黑发里的几片细碎银杏枯叶，被指尖温柔捻起。

　　“叶子落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