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辞咎》鸾问朝

41、第四十一章 能再见到他

　　“你怎么知道……”拓跋骊情不自禁问出了声。

　　云知遥是草原外的人，为什么会知道关于草原上的事情？

　　玄咎渊站在一旁看热闹，一边向云知遥传音。

　　“你猜的？”

　　云知遥有些得意：“非也非也，这是推理，是智慧。来龙去脉我已经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只要套话就行了。”

　　至于她的套话稿子来源，自然就是那夜市的烧烤摊。

　　那时候多吃的串串，可不是白吃的！套的近乎，可不是白套的！

　　今日万仙盟的审判，围着不少草原的子民，拓跋骊要想说出当年的真相，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云知遥给了的台阶，她不会不踩。

　　于是，拓跋骊缓缓开口：

　　“当年草原疫病，死了不少的人，是天灾并非人祸，百姓们却都说是赖澄所致。”

　　“当年，治疗疫病研制出来的药方，是赖澄一遍遍试药得出的，是他救了所有人！”

　　“而害死赖澄的，是你们……”

　　拓跋骊的眼中满是恨意，像是要拖着所有人下地狱那般。

　　云知遥为了她，用了扩音的法术，保证所有人都能听见拓跋骊的话。

　　尘封多年的真相，叠着新仇旧恨，缓缓揭开。

　　-

　　赖澄是一个种蛊师，同时也是一个医术卓绝的大夫。

　　他游历各国，只为不断精进自己的医术，掌握更多医士的独门本事。

　　那年，他刚好来到了草原上，救下的第一个人便是拓跋骊。

　　当时，拓跋骊的部落与周边的部落起了冲突。周边的部落看不起拓跋骊一个女子身为继承人，所以暗暗谋划着，隐隐有想要吞并这里的意图。

　　但是他们忽略了拓跋骊的善战。

　　在战场上，她不仅排兵布阵别出心裁让人难以防备攻克。就连亲自打仗的时候，她的力量不输男子，灵活性亦是更胜一筹。

　　其他部落一连死了好几个猛将后，终于忍不住使出暗算的阴招。

　　拓跋骊彼时士气大盛，未有防备，便中了计。

　　撤退之时，她想要为自己的大意赎罪，亲自带着一小队诱敌，掩护主力队伍离开，不幸中箭。

　　为了活下去，她闯进边界，野兽横行的林地。最终昏迷的时候，没有被敌军发现，倒是被翻山越岭而来的赖澄发现了。

　　赖澄不知她的身份，为她处理伤口，救下了她。

　　也就是因为这场救命之恩，他们相识。

　　待到拓跋骊回到军中，部落的争斗结束的时候，赖澄已经成了军中救人无数的神医，两人之间也彼此生出了情愫。

　　拓跋骊向父亲拓跋靳禀明了情况，并且说出了婚配的意愿。

　　但赖澄毕竟是一个外族，拓跋靳并不看好这门亲事。

　　“你们之间的相处短暂，他能接纳草原上的习俗吗？是真的爱你吗？”

　　“还是说他在知道了你是公主后，知道了我们部落的富庶，这才有意攀附？”

　　“一个外族人，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就连民间，反对这门婚事的百姓也占多数。

　　又因赖澄行医救人的时候，不得已使用了蛊术。

　　在民间看来，这就有如邪术，人人避之不及。即便是他救了人，被救之人都会对他心生恐惧和厌恶。

　　他们之间的婚事，因为各种阻拦，无法提上日程。

　　但赖澄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明知自己不被草原的人喜欢，想到自己爱的人是拓跋骊又不是他们，每天依旧笑呵呵地在医馆为人行医看病。

　　做好事用的都是拓跋骊的名字。

　　即便那些人，受了他的医，不领他的情。

　　他依旧想着，总有一天他的努力能够融化所有的偏见。

　　可是他没想到，比融化偏见来得更早的，是草原的疫病。

　　当时先从动物身上犯起，赖澄百般劝说人们要注意防护，可是鲜少有人听信他的话。后来传到了人的身上，这病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触之即死的地步。

　　赖澄为了救人，开始研制药方，用自己试药，一度中了毒，失了味觉。

　　拓跋骊得知后，一届草原女将以泪洗面。她何尝不明白，赖澄的心。

　　一边是为了让这些人祝福他们的婚事，一边是赖澄实实在在的医者仁心。

　　为了解决疫病，也为了让婚事顺利，拓跋骊索性配合赖澄试药。

　　她是心甘情愿的。

　　“如今你都失了味觉，还不如让我来感受你研制出的药方。就算是每个人的感受会有些许偏差，那也总比你一无所知地尝试来得好。”

　　赖澄怎么忍心拓跋骊试药，可是禁不住拓跋骊的软磨硬泡。

　　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拓跋骊的身子好，前几次试药都没有留下毛病，但是体内毒素累积后，她得了一种趋近于寒毒的毛病。身子会不受控制地发冷，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但拓跋骊的付出没有白费，治疗的药方成了。

　　当时的父亲拓跋靳得知后，立刻将赖澄封为驸马，想要表彰他的努力。

　　但是不成想，民间的声音却截然相反。

　　“赖澄会蛊术，这疫病不会就是他弄出来的吧？”

　　“很有可能！毕竟他之前不在的时候，草原上哪里有这么多的事情，就他来了之后，就发生了！”

　　“他一定是为了娶我们的公主殿下才这么不择手段的！”

　　“对！公主殿下如此善战，没准他还是别的部落派来的间隙！就是为了勾引公主殿下让她再也无法出征！”

　　“公主殿下会倾心于他，没准也是他的蛊导致的！否则我们草原男儿一个个身强体壮，以此为美，公主殿下怎么会喜欢上一个长得跟文弱书生一般的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嫁给公主难道还要公主伺候他？”

　　“就是就是……”

　　拓跋骊想要为赖澄解释。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赖澄的付出，更了解赖澄每时每刻的动向，赖澄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民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言之凿凿。有时候拓跋骊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赖澄种下蛊，蛊惑住了心神。

　　于是后来，她的解释，没有换来理解，反而更是群情激奋。

　　即便药方行之有效，救下了大量患病的百姓，百姓们也只会嗤之以鼻。

　　“都是自导自演的，害我们死了这么多的亲朋好友！”

　　“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去死！去下地狱！”

　　所有的流言蜚语，最后都会落进拓跋骊的耳中。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只知道，证明清白一事，原来比带兵打仗，要难得多得多。

　　后来，病了的人变成了赖澄。

　　他因为终日去往疫区，积劳虚弱，即便做了防护，最终还是让疫病有了可乘之机。

　　拓跋骊已经因为试药留下后遗症，赖澄不想让她再沾染了疫病，便没再与她见面。

　　就连书信，赖澄担心传了病气过去，都不再书写。

　　拓跋骊只能每日每夜地等，等着赖澄的病好，再重新见上一面。

　　她想着赖澄为她制作的安神药香，想着赖澄身上总是好闻的那股药香味。

　　想着身上试药试出的病症发作的时候，赖澄总是会温暖地抱着她。

　　他的身上，是温热温热的。

　　她从不怀疑，赖澄自己研制出来的药方，一定也能救他自己一命。

　　却没有想到，这一次，药方失效了。

　　赖澄病逝了。

　　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天，拓跋骊在毡帐内站了很久，久久没有回过神。

　　她说什么也不信。

　　她不管不顾冲到了赖澄居住的地方。

　　赖澄的身子，是冷的。她想要紧握的手，已经有些僵了。

　　她发了疯，将所有人赶了出去。

　　明明治疗的药方救了所有人，为什么唯独对他没用？

　　她浑浑噩噩跑到后头。

　　那些药渣，都是赖澄的奴才和婢女在烧煮和处理。

　　拓跋骊就在里面翻呀翻，看不出端倪就亲自尝一口。

　　她不信这药会不起效果，那可是她和赖澄一遍遍试过的，赖澄怎么会这样病死了……

　　她顿了顿，抬手，看着手里尝了一口的药渣。

　　里面的成分不对，应该说，味道不对。

　　她突然忍不住嚎啕大哭。

　　赖澄失了味觉，所以这么多天，他都没有喝出来，这药方根本就不对！

　　既然不是治病的药方，又怎么会有作用？

　　拓跋骊从天亮哭到天黑。

　　外面的百姓得知赖澄已死，却一个个喜上眉梢，还有人在自家院中张灯结彩。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这下草原上再也不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老天一定要保佑我们平平安安，保佑我们的公主殿下早日康复，不要再被蛊惑！”

　　“得亏了侍奉赖澄的勇士卧薪尝胆，终于为大家除掉心头之患！到时候若是被问罪，大家会一起帮他上书请愿，务必要轻罚！”

　　“草原的王一向明理，他不会追究的！”

　　拓跋骊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哭晕了几回，就连日子都有些记不清了。

　　分明才过一天，她却觉得像是过去了一整年。

　　她不会想到，那时候见到赖澄会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她又开始落泪了，眼眶好疼好疼，身子好冷好冷。

　　就算是真的会哭到瞎了眼，她也不在乎了。

　　她让心腹守好赖澄的尸体，存放在冰棺中。

　　她想要让赖澄复活。

　　在她的眼中，这样善良，一心为人的医者，即便不是自己的爱人，他都不该这样死去。

　　他死在了自己研制出的药方上，这该有多可笑。

　　于是她给万仙盟写信，陈明前因后果，字字泣血。

　　万仙盟没有理会她。

　　她在万仙盟面前跪了一天一夜，只换来被撕碎的信件。

　　后来，她得到了卷轴，学会了换命的术法——连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都能在卷轴的秘境里驱使的术法。

　　她找到了当年那些背叛赖澄的奴才和婢女，一个个抓进卷轴里为赖澄换命。

　　她亲眼看着赖澄的尸体由干瘪变得饱满，面色由青黑变得红润。

　　她心满意足，此后时不时都会抓几个当年以讹传讹的人去续命。

　　之所以要营造出有妖物的假象，是因为当年她悲痛欲绝时，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下草原上再也不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想要让那些人的美梦破碎，终日惊慌失措。

　　如此，她才能快意。

　　什么拥护她的子民？她早就恨不得，他们都死光了偿命。

　　“草原被诅咒了，被妖物盯上的人都会死，死无全尸。”

　　这是她亲自放出去的谣言。

　　后来有修士自告奋勇来草原上处理妖物，拓跋骊担心露馅，便用赖澄留下的药物废掉对方的灵力，再将人送入卷轴内换命。

　　赖澄不会修行，但是他连对付修士的药物，都能研制出来。

　　如果不是天灾人祸，赖澄的造诣不会止步于此。

　　而进入卷轴的修士，换命带来的效果，比普通的人要好上许多。

　　于是，拓跋骊开始悬赏招募修士。

　　来的人，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养料。

　　这五年过去了，拓跋骊说不上什么后悔。

　　如今大愿已成，能再见到赖澄一面，她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