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到心的距离》淋尖踢斛

16、人非 他只是无话

　　轿车缓缓从车流中移出，在十字路口左拐，开往东京的郊区。
　　龟梨和也和男人并排坐在后座，无言。
　　贴膜的玻璃外的天空阳光清透，只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车窗，车内的人无法感觉到。鲜见车辆与行人的公路无声地向前蔓延，将一棵棵高大的芙蓉树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把头侧向车窗，但窗外流动着划过的风景并没有映入眼帘。
　　“和也，”坐在左手边的男人先开口，突兀的声音在与前座隔开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你的兄长。”
　　坐在右侧的龟梨和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惹得男人低声叹息。
　　“你果然是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母亲一直以来都在带着他处心积虑地躲藏，躲避来自自己丈夫的无孔不入的搜寻。显然在这场追捕游戏中母亲技高一筹，还没有人能够打扰到他们的生活。但是成年之后不久，木村家换了新的当家人。从血缘关系上讲，新的继任者是他的兄长，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否知道前代人的恩怨，是否正在继续这场漫长而耗力的寻找，也不知道已经退位的前任家长是否已经放弃。
　　但是，新任家长的势力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庞大，龟梨和也很快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但是潜伏在暗处的人不动声色，并没有出面带他走。藏头露尾而又明目张胆，让人无法捉摸。
　　他猜测新的当家并没有遵循父亲的意愿，而木村家的老爷，已经失去了驾驭木村家族的权力。
　　于是一直相安无事。
　　他认为这是龟梨和也与木村拓哉达成的协议。
　　即使他们从未谋面。
　　“纵使父亲千错万错，但是他已行将就木，我希望你能了结他唯一的遗憾。”
　　“和也，”木村拓哉斟酌着开口：“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谁对谁错。”
　　他们的相遇相识，本就是一场错误。
　　意气风发的家族新贵和惊才绝艳的年轻画家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结识，并且迅速被对方所吸引。但是木村家的家长已经是有妻有子的人，画家无法容忍自己成为他人家庭的龌龊的第三者，拒绝了对方的求爱。但是木村家的人真心已付，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自然是想方设法把自己爱的人留在身边，甚至不惜被自己的妻子知晓。
　　于是一个错误变成了三个人的荒诞剧。
　　没有人能够明白为什么木村家的主母会爱上夺走自己丈夫的第三者，但她确实就这样跨过了自己已为人妻的防线，对丈夫以外的陌生男子产生了爱情。
　　她小心翼翼地掩饰住自己的感情，利用丈夫对妻子的愧疚做筹码，为得到自己的爱人交换条件。
　　结果是令木村家的老爷和夫人都满意的，她如愿以偿地怀上画家的孩子，而他，达到了利用自己情人的骨血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的目的。
　　没有人去考虑过第三个人的感受。
　　所以没有人知道画家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来面对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上自己孩子的情人的妻子；当看着木村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地变大，自己被当做工具的孩子即将出世时，又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他最终也没能逃离出自己心中悖逆人伦的荒谬绝望的牢笼，在龟梨和也出生后不久，用一块玻璃杯的碎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孩子，甚至还没有办法记住平生仅见过一次面的父亲，印在自己额头上那个冰凉的、沾满泪水的吻。
　　那年木村拓哉14岁，少年意气而充满了叛逆精神。他能记得14岁的春天格外的冷，却鲜少察觉到家里比之更冷的气氛。新出生的弟弟还没有满月，就被尚未出院的母亲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自此，再不见母亲与弟弟的踪影。
　　他还想象不到弟弟是别的男人与母亲的孩子；更不知道，占地广大但自己万分熟悉的木村家的宅邸里，曾经软禁过一个没有办法得到救赎的灵魂。
　　熟识龟梨和也的人都说他呆，对别人呆，对自己也呆，整天木木愣愣地不知道说话为何物。
　　他只是无话可说而已。
　　为了躲避来自木村家的追寻，母亲带着他四处躲藏。因为没有机会到学校里读书，只能由母亲利用零星的暂时安定的时间来对他口耳教授。聪明的木村夫人最终选择在木村家的眼皮子底下隐蔽，他才有机会去学校体验正常孩子的生活。
　　那时候，龟梨和也已经十五岁。
　　寡言少语，动作笨拙，世事无知，如同幼龄稚子。
　　龟梨和也的父亲是木村夫人唯一爱过的人，哪怕他并没有接受这份让他的人生更加荒诞的爱。死去的人消失的干干净净，活着的人凭空增加一份痛苦。她唯一能够弥补的，就是好好照顾他一脉仅存的骨血。无法想象失去爱人的丈夫会怎样迁怒尚在襁褓中的罪魁，她只能强撑着分娩后虚弱不堪的身体，逃出家族的视线。
　　她想要倾尽余生的心血去爱自己可怜的孩子，只可惜上天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命运的双手没有留任何情面，拽着她匆匆离开这个让她虚妄一生的世界。
　　龟梨和也已经无法记起母亲去世的具体日期，等到温和的市役所工作人员从学校接他去医院时，母亲的身体早已凉透。捧着从别人手中接过的骨灰回到家中，突然发现居住了很长时间的公寓变得如此陌生。
　　他不会做饭，不懂的打扫，更加不明白如何清洗衣服，甚至没有去过超市。失去母亲的第一天，龟梨和也饥肠辘辘地去了学校；第二天，因为校服上沾了大片的污渍没有去掉，被同学们用异样的眼神狠狠地嘲笑了一顿；第三天，家里乱作一团，地板上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灰尘就是不小心洒掉的果汁，唯一能够找到的可以入口的东西是一瓶仅剩的矿泉水。他坐在客厅堆满衣服的沙发上，眼看着变得面目全非的公寓，空空的脑袋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叫做情绪的东西。
　　或许会慢慢死掉。
　　即使没有把自己饿死，迟早也会被木村家的人找到。
　　未来之于他，是一个要独自去面对的死局。
　　直到田中圣出现。
　　把他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十六岁的少年人生不过初始，生活也好、学业也好、爱情也好，都只是刚刚开始放在心上。十六岁的龟梨和也一夜之间迅速长大，以还未成年的韶龄，为自己在生与死、得与失、关卡上作出艰难选择。
　　不过三百六十五天而已，他失去了母亲、遇见了田中圣、被教导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不可自拔地陷入热恋、无疾而终地结束爱情、放弃自己为期不到两年的学业，离开了六本木的巢。
　　他的十六岁如此短暂，在眼前一晃而过，带走了爱他的母亲，也带走了他爱的圣。
　　他要独自面对十六岁以后未知的时光。
　　富良野的薰衣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龟梨和也被雇佣养护这片紫色的海，在泥土和草棵的陪伴下，他花掉了成年前的最后三年。
　　已婚的花田老板跪在他面前亲吻他的手，龟梨和也答应了对方的求爱，毫无意义地缠绵，然后离开。
　　再然后，新宿的FOX里，出现了一个冰美人。
　　不要问他为什么要去做牛郎，可能是花田老板热切的拥抱让他动了心，也可能是他想要用堕落来武装自己。
　　假装自己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世代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假的做多了，就没有人认为那是假的。